「你們袁州府的菜,味道還行。」他夾了一筷子,嚼了嚼,「比我們臨江府差點,但也湊合。」
旁邊幾個臨江府的學子跟著笑。
本地生員們臉色都不太好看,但沒人開口。
周瑾瑜又吃了幾口,忽然問:「對了,你們那位林案首呢?怎麼沒見他來吃飯?」
一個本地生員硬著頭皮道:「林案首住獨院,有專人送膳,不來膳堂。」
周瑾瑜「哦」了一聲,臉上露出那種意味深長的笑:「獨院?聽說知府大人特意給他騰出來的?嘖嘖,真是好待遇。」
旁邊一個臨江府的學子接話道:「那可不,人家是案首嘛。咱們這些人,哪能跟案首比?」
另一個也笑道:「就是就是。案首當然得住獨院,哪能跟咱們擠一塊兒?」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表面上是夸,那語氣怎麼聽怎麼不對。
本地生員們臉色漲紅,卻說不出一句話。
這時候,旁邊桌上一個洪州府的學子也開口了。
那人姓陳,名伯玉,是洪州府這次來的學子之一,據說詩才了得。
「我聽說林案首三元及第,想來學問是極好的。」
他慢悠悠地說,「只是不知,他這幾日怎麼不見人影?莫非是閉門苦讀,準備文會上大顯身手?」
旁邊幾個人都笑了。
周瑾瑜笑道:「陳兄這話說的,人家是案首,當然得壓軸出場。哪能跟咱們一樣,天天在外頭晃?」
陳伯玉點點頭,一臉正經:「說得對。咱們這些人,也就是給案首熱熱場子。」
話說到這份上,傻子都聽得出來是在嘲諷。
一個本地生員終於忍不住,站起來道:「你們……你們說話放尊重點!」
周瑾瑜抬頭看他,一臉無辜:「怎麼?我們說什麼了?夸林案首也不行?」
那本地生員氣得渾身發抖,卻又說不出反駁的話。
旁邊幾個人連忙拉住他,小聲勸:「別衝動,別衝動……」
周瑾瑜笑了笑,低頭繼續吃飯,嘴裡還念叨著:「袁州府的學子,火氣倒是不小。」
消息傳到林硯秋耳朵里,已經是傍晚了。
來報信的還是姜浩然。他一進門就嚷嚷:「林老弟,你知不知道那幫人今天在膳堂說什麼?」
林硯秋正在看書,抬起頭,問:「說什麼了?」
姜浩然把經過說了一遍,越說越氣,最後道:「他們那意思,就是說你擺架子,不敢出來見人!」
徐長年在一旁聽了,也來氣:「這幫人,欺人太甚!」
林硯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劉教授那邊知道嗎?」
姜浩然說:「知道。有人去告狀了。劉教授讓人傳話,說讓大家忍一忍,等文會正式開始再說。」
林硯秋點點頭:「那就聽教授的。」
姜浩然急了:「林老弟,你就這麼忍著?」
林硯秋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書,慢慢道:「姜兄,我問你,文會是什麼時候?」
姜浩然說:「後天。」
林硯秋又問:「那幫人今天在膳堂說什麼,很重要嗎?」
姜浩然愣了愣,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林硯秋繼續說:「他們現在說一千道一萬,都是嘴皮子功夫。文會上見了真章,輸了贏了,才叫定論。現在跟他們爭,有什麼意思?」
姜浩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硯秋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回去好好休息。後天,有的是機會。」
姜浩然走後,徐長年湊過來,小聲問:「硯秋,你真不急?」
林硯秋看他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看書。
徐長年撓撓頭,也不敢再問。
第三天,那些學子更過分了。
這次是洪州府的陳伯玉,拿了一首詩出來,說是「請袁州府的同窗指教」。
詩是這樣的:
《贈袁州諸友》
千里相逢皆學子,一堂共話論文章。
袁州自古多才俊,今日何妨共舉觴?
這詩表面上看是客氣,但最後一句「今日何妨共舉觴」,意思很明顯:你們袁州府的才俊呢?出來喝一杯?
本地生員們看了,臉色都很難看。
這是明擺著的挑釁。
但問題是,人家拿出來的詩,你接不上。
有人想當場寫一首回敬,憋了半天,寫出來的東西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來。
最後只能悻悻地散了。
消息傳到林硯秋耳朵里,他還是那副樣子,點點頭,繼續看書。
徐長年急得團團轉,卻也不敢多嘴。
終於,文會的前一天晚上,劉教授親自來了獨院。
林硯秋把他請進來,倒了茶。
劉教授坐下,嘆了口氣,道:「林案首,這幾日的事,你都聽說了吧?」
林硯秋點點頭。
劉教授看著他,眼裡帶著點複雜:「你就真沉得住氣?」
林硯秋笑了笑,道:「教授,學生不是沉得住氣。學生是覺得,現在跟他們爭,沒意思。等明天文會正式開始,光明正大地比,贏了才叫贏。」
劉教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拍了拍他肩膀:「好。有你這句話,老夫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道:「明天文會,在明倫堂。你好好準備。」
林硯秋點點頭:「學生明白。」
劉教授走後,徐長年湊過來,小聲問:「硯秋,明天你打算怎麼辦?」
「能怎麼辦?涼拌唄。」
「涼拌?涼拌是怎麼辦?」徐長年沒想明白。
不過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看林硯秋這模樣,肯定有對策了。
徐長年坐在一旁,看著林硯秋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忽然想起他以前說過的一句話。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呢。」
當時他還琢磨,這話啥意思?現在想想,可不就是嘛!
明天的文會,府學的教授們是高個子,林硯秋也是高個子。
他徐長年算什麼?
頂多就是個在旁邊搖旗吶喊的小嘍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