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堂中央,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朝宋山長那邊欠了欠身,然後開始誦讀:
《言志》
少年心事付瑤琴,弦斷猶存未了音。
萬里雲程初試翼,十年燈火自明心。
休言前路無知己,且向青山覓故岑。
他日乘風歸去後,人間何處不清陰。
讀罷,堂上安靜了片刻。
劉教授微微皺了皺眉。
這首詩,寫得不錯。用典也巧,「瑤琴」、「弦斷」出自伯牙鍾子期,說的是知音難覓。
後面「萬里雲程」、「十年燈火」,也都是讀書人的常用意象。
但就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跟陳伯玉那首比起來,不夠大氣。
許教授也看出來了,開口道:「李莫羽這首詩,溫婉有餘,氣魄不足。可入二等。」
周教授點點頭,道:「同意。比陳伯玉那首,確實差了一籌。」
劉教授沉默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他看向李莫羽,眼神裡帶著幾分惋惜。
李莫羽面色平靜,拱了拱手,回到座位。
方子瑜拍了拍他肩膀,小聲說了句什麼。
李莫羽搖搖頭,沒說話。
林硯秋看了他一眼,心裡也有些惋惜。
李莫羽的才學,他清楚。
今天這首詩,確實沒發揮出他的水平。
要是發揮的好,入個一等應該還是沒問題的。
這時候,周教授壓低聲音,對劉教授道:「怎麼?還藏著掖著?林硯秋林案首,不打算叫出來了?」
劉教授捋著鬍子,慢悠悠地看了一眼林硯秋的方向,然後也壓低聲音回道:「好詩,總得放在最後吧?我怕他寫的詩一出場,你們府學的學子,怕是不敢繼續下去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但那股子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許教授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行行行,你袁州府出了個寶貝,讓你得意一會兒。」
三人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明倫堂里,還是能讓周邊人聽見。
宋明誠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聽到了「林硯秋」三個字。
這個名字,最近在南昌府可是如雷貫耳。
他想起前幾天去南昌府最大的書肆「文匯堂」時,掌柜的親自迎出來,手裡捧著一疊詩稿,笑得合不攏嘴:「宋山長,您看看這幾首詩!新來的,傳瘋了!」
他接過來一看,第一首就是「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當時他就愣住了。
這詩寫得……太狂了。
也太好了。
掌柜的在一旁絮絮叨叨:「這幾天來問這詩的讀書人,一天比一天多。小的已經加印了三回,還是不夠賣。聽說寫這詩的是個年輕秀才,叫什麼林硯秋,袁州府的。」
宋明誠又翻了翻後面,還有「吾有一壺酒,足以慰風塵。盡傾江海里,贈飲天下人。」、「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一首好,一首比一首狂。
他當時就問:「這人多大?」
掌柜的想了想,道:「聽說也就二十出頭,今年剛中的秀才,還是案首。」
二十出頭,案首,寫出這樣的詩。
宋明誠當時就記住了這個名字。
所以這次聽說袁州府有文會,他二話不說,帶著孫兒就來了。
他不是來遊歷的,是來親眼看看這個林硯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當然,還有另一個目的。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孫子。
這孩子叫宋清源,今年十二歲。
七歲開蒙,四書五經早已爛熟於心,文章經略、詩詞歌賦,樣樣拿得出手。
按道理來說,他這個年紀,以他的學識來說,考上個秀才功名沒什麼問題,但他還沒參加過科舉,還是個白身。
主要是宋明誠壓著不讓參加科舉,就是為了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一鳴驚人。
今年的計劃,是先讓他在文會上露露臉,把名氣打出去。
明年再下場,一路考上去,最好能衝進殿試。
狀元他不敢想,太難了。
但進士,他有把握。
要是能在今天的文會上,壓過這個林硯秋一頭……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硯秋身上。
林硯秋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宋清源順著祖父的目光看過去,小聲問:「爺爺,那個就是林硯秋?」
宋明誠點點頭。
宋清源看了幾眼,收回目光,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爺爺,我想試試。」
宋明誠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然後轉向三位教授,開口道:「三位教授,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劉教授一愣,忙道:「宋山長請講。」
宋明誠笑了笑,道:「老夫這個不成器的孫兒,也跟著讀了些書。今日難得遇見這樣的盛會,想讓他也下場,和諸位學子交流交流。不知可否?」
幾位教授對視一眼,都笑了。
許教授擺擺手,笑道:「宋山長客氣了。既然是文會,大家都可以交流。令孫既然有這個想法,自然可以。」
周教授也點頭,道:「無妨無妨。小孩子嘛,多見見世面是好事。」
劉教授更是笑著招手:「來來來,小朋友,別緊張。寫不好也不要緊,在場的都是你的師兄,大家幫你指點指點。」
宋清源站起身,規規矩矩地朝三位教授行了個禮,又朝兩邊的學子們拱了拱手,禮數周到得很。
「學生宋清源,見過諸位師長、師兄。」
他說話的聲音清清脆脆,不卑不亢。
然後他從旁邊取出準備好的筆墨紙硯,鋪在小案上,開始研墨。
動作不急不慢,穩穩噹噹。
劉教授看著他的樣子,心裡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孩子……怎麼一點都不緊張?
他看了一眼宋清源,又看了一眼宋明誠,心裡隱隱有些猜測。
這小子,怕是不簡單。
以宋山長的秉性和學識,怎麼會這個孩子還沒參加科舉?
宋山長不可能不重視他們宋家的教育,這事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