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位教授又點了幾個人。
有臨江府的,有洪州府的,也有袁州府的。
有的寫得不錯,拿了個二等,有的寫得一般,只能拿三等。
這一輪是由其他府學的教授,隨即互相抽驗,看看普通學子的真實水平,所以詩的質量大多數差強人意。
姜浩然坐在座位上,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膝蓋里。
他心裡默念著:別點我別點我別點我……
念了十幾遍,腦門上都冒汗了。
旁邊徐長年看他那樣,忍不住小聲問:「姜兄,你咋了?」
姜浩然頭也不抬,小聲道:「緊張。」
徐長年道:「緊張啥?又沒點你。」
姜浩然道:「萬一點了呢?」
徐長年想了想,道:「那就寫唄。寫得好不好,反正就那樣。」
姜浩然抬起頭,瞪他一眼:「你這話說的,好像你寫過似的。」
徐長年嘿嘿一笑:「我寫了啊,我早就寫完了。好不好另說,反正交差了。」
姜浩然:「……」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那位學子。」
姜浩然沒反應。
「那位學子,對,就是低著頭的那位。」
姜浩然還是沒反應。
旁邊的徐長年推了推他,小聲道:「姜兄,叫你呢。」
姜浩然猛地抬起頭,一臉懵逼地看向台上。
洪州府的周教授正指著他這邊,面帶微笑,道:「那位學子,你的詩可否呈念一二?」
姜浩然愣了愣,指了指自己:「我?」
周教授點點頭,笑道:「對,就是你。」
姜浩然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他看向劉教授,眼神裡帶著求救的意思。
劉教授移開目光,假裝沒看見。
他早就聽說過這個姜浩然。
考了好幾年才考上秀才,學問一般,勝在基本功紮實。
所以這才能考上秀才,要是用功苦讀,說不定還是有希望能考上舉人的。
不過他沒什麼大志向,是被媳婦逼著考的。
最大的願望就是回家抱著媳婦孩子熱炕頭。
這種學生,能寫出什麼好詩?
只希望他別鬧什麼笑話就好!
姜浩然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堂中央,那步子,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但既然被點到了,就只能硬著頭皮上。
他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朝兩邊點點頭,然後從袖子裡掏出自己那張詩稿。
展開一看,他臉都綠了。
剛才緊張,把詩稿攥得全是褶子。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念:
《詠志》
平生志不在青雲,只願田家伴野雲。
春種秋收倉廩滿,妻賢子孝順心殷。
閒來濁酒邀鄰飲,興至清茶對月聞。
若問功名何所戀?不如歸去事耕耘。
念完,堂上安靜了三秒。
然後,不知道是誰,「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緊接著,笑聲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哈哈哈哈——」
「平生志不在青雲……這志向,真是……」
「春種秋收倉廩滿,妻賢子孝順心殷。這是詠志還是詠老婆孩子?」
「閒來濁酒邀鄰飲……他這是想當農夫啊!」
「秀才當農夫,這這這……」
笑聲越來越大,有的人笑得直拍大腿,有的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姜浩然站在堂中央,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站著,等大家笑完。
上首,三位教授的表情各異。
許教授嘴角抽了抽,想笑又覺得不太合適,憋得辛苦。
周教授直接別過臉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劉教授則是捂著臉,恨不得說自己不認識這個人。
府學裡怎麼會有這樣的學生?
寫詩詠志,詠的是老婆孩子熱炕頭?
這也叫志?
他感覺自己的老臉都丟盡了。
胸無大志,簡直是胸無大志!
客座上,宋明誠微微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孫子。
宋清源也愣住了,隨即抿了抿嘴,低下頭,肩膀輕輕抖動。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小聲對宋明誠道:「爺爺,這人……挺有意思的。」
宋明誠點點頭,笑道:「是挺有意思。」
笑聲漸漸平息。
姜浩然站在那裡,臉還是紅的,但眼神里反而多了一絲坦然。
反正都念了,愛咋咋地吧。
他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灰溜溜地回到座位。
徐長年拍了拍他肩膀,小聲道:「姜兄,厲害。」
姜浩然瞪他一眼:「厲害個屁。」
徐長年道:「真的。你這詩,我敢說在場沒人寫得出來。」
姜浩然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丟人了。
林硯秋坐在前面,聽著後面的動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這個姜浩然,還真是個妙人。
其實總體來說,他的詩還真不算差,甚至能入個二等。
就是這詩中表達的情感,有些過於非主流了?
這算是詠的什麼志?
表達了作者的思鄉之情?
林硯秋有些無奈了,他還真是勇啊。
你好歹裝一裝呢?
這是不裝了,直接攤牌了?
笑聲漸漸平息下來。
姜浩然已經回到座位,旁邊的徐長年還在那拍他肩膀,小聲說著什麼「姜兄厲害」、「你這詩獨一份」之類的,也不知道是安慰還是調侃。
上首,三位教授交換了一下眼神。
許教授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開口道:「這首詩嘛……」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周教授接過話頭,語氣儘量平和:「詩本身寫得不算差。格律工整,用詞樸實,意境也清晰。若論詩藝,可入三等。」
許教授點點頭,表示同意。
劉教授坐在那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三等?
他恨不得給個不入等。
但人家周教授說得客觀,詩確實沒什麼大毛病,就是這志向……唉。
他看向姜浩然,眼神複雜得很。
這個姜浩然,他剛才還在想別鬧笑話,沒想到他結結實實給了自己一個驚嚇。
這和讓他當眾上茅廁有什麼區別?
真是丟死人了,他們袁州府怎麼會出這樣的學子?
劉教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看了看台下那些還在憋笑的學子,又看了看旁邊兩位教授那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心裡那個氣啊。
早知道這樣,當初就該勸他別來府學,直接回家種田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