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堂上的反應,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大家只是敷衍地鼓了鼓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沒人誇他,沒人恭喜他,甚至沒人多看他一眼。
所有人都在小聲討論林硯秋的事:
「林案首那首《行路難》真是絕了。」
「我最喜歡還是他那首《贈飲》。吾有一壺酒,足以慰風塵。盡傾江海里,贈飲天下人。這格局,這奇氣魄,太大了!」
「他還改良了農具,連聖上都知道了,這可是聖恩啊。」
「唉,硯秋兄已經和我們不是一類人了,我們還在文會上想著爭個高低,真是太可笑了。」
陳伯玉站在那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等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他輕咳一聲,想引起大家的注意,沒人理他。
他又咳了一聲,還是沒人理他。
他走到旁邊幾個學子身邊,故意提高了聲音:「今天這投壺,我運氣還不錯。」
那幾個學子敷衍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嗯,不錯不錯。」
然後繼續討論林硯秋。
陳伯玉心裡那個氣啊。
我是第一!我可是拿了第一!
你們怎麼回事?怎麼連個正眼都不給我?
他看向幾位教授。
幾位教授正圍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時不時往林硯秋那邊看一眼,臉上帶著笑。
劉教授在說林硯秋的農具改良,許教授在問細節,周教授在感慨。
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投壺的結果。
陳伯玉站在那裡,感覺自己的肺都要氣炸了。
終於,幾位教授聊完了,劉教授才想起來還有投壺這事。
他隨口說了一句:「哦,對了,投壺第一是陳伯玉。不錯。」
然後轉頭繼續跟許教授說話。
陳伯玉站在那裡,臉色鐵青。
不錯?就兩個字?
他可是拿了七支!比第二名多一支!
而且足足比林硯秋多拿了六支。
這是碾壓!是大勝!
怎麼就不錯兩個字就打發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了一眼林硯秋。
林硯秋正被一群人圍著,有人問他詩是怎麼寫出來的,有人問他農具是怎麼改良的,有人問他以後的打算。
他笑著回答,不慌不忙,從容得很。
陳伯玉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他深吸一口氣,想把這口氣壓下去,可那股子氣像是堵在嗓子眼裡,怎麼都下不去。
他咳嗽了幾聲,聲音越來越大。
然後,他忽然覺得喉嚨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
「噗——」
鮮血濺在地上,觸目驚心。
堂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扭頭看向他。
陳伯玉站在那裡,嘴角還掛著血絲,整個人搖搖欲墜。他看著周圍那些人——有人在後退,有人在捂嘴,有人在小聲嘀咕:「他怎麼了?」「該不會是有什麼病吧?」「會不會傳染啊?」
然後,他周圍的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齊刷刷地往後退了好幾步。有人甚至用手捂著口鼻,眼神里滿是嫌棄。
「離他遠點,可別傳染了。」
「就是就是,這什麼病啊,看著嚇人。」
「趕緊叫郎中,趕緊叫郎中!」
陳伯玉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躲瘟疫一樣躲著他,心裡那個委屈啊。
他分明拿了第一,為什麼大家一點反應都沒有?
憑什麼?
大家都是第一,為什麼要搞區別對待?
他張嘴想說什麼,又一口血湧上來。
幾位教授也慌了。
劉教授趕緊喊人:「來人!快叫郎中!」
許教授指揮著幾個學子:「快把他扶到旁邊坐下!」
周教授皺著眉頭,一臉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
幾個學子猶豫了一下,不太情願地上前,把陳伯玉扶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陳伯玉靠在椅背上,臉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了一眼周圍那些人。
沒有人關心他,沒有人問他怎麼樣,所有人都在小聲議論,眼神里滿是嫌棄。
嗚嗚嗚~
我不想考科舉了,我不想念書了,我想回家.....
娘,我想你了......
郎中很快來了。
他給陳伯玉把了把脈,皺著眉頭道:「這位公子鬱結於心,氣急攻心,沒什麼大礙。靜養幾天就好。」
然後開了幾服藥,讓人把他抬回房間休息。
陳伯玉被抬走的時候,沒有人送他。
所有人都在忙著討論別的事。
幾位教授也鬆了口氣,劉教授轉向眾人,朗聲道:「今日文會,到此結束。今日文會魁首:林硯秋!」
堂上頓時響起一片掌聲和歡呼聲。
眾人紛紛朝林硯秋拱手:
「林案首,恭喜恭喜!」「林兄,實至名歸!」「林案首,佩服佩服!」
林硯秋被一群人圍著,笑著回禮。
大家都默契的沒有提陳伯玉的名字。
陳伯玉是誰啊?
我認識他嗎?你認識他嗎?
對啊,誰認識他啊!
幾位教授正要宣布散場,一個差役匆匆跑進來,朝劉教授耳語了幾句。
劉教授聽完,眼睛一亮,朗聲道:「諸位,學政大人在府衙設了晚宴,款待今日參加文會的所有學子。諸位收拾收拾,隨老夫一同前往!」
堂下頓時歡呼起來。
「學政大人設宴!太好了!」
「這可是天大的面子!」
「走走走,快走!」
眾人紛紛往外走,臉上帶著笑,嘴裡說著話。
陳伯玉躺在府學客舍的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悠悠醒來。
他睜開眼,看見頭頂的房梁,聽見窗外的蟲鳴。
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做什麼?
呆愣了一會兒過後,陳伯玉這才想起來,今天自己參加文會來著,並且還拿了第一。
然後就昏過去了。
他翻身下床,推開門,衝出去。
院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跑到前院,還是沒人。
他抓住一個掃地的雜役,急聲問:「人呢?大家都去哪兒了?」
雜役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哦,你說那些秀才公啊?都去府衙了。學政大人設宴款待,早就走了。」
陳伯玉愣住了:「都去了?沒人叫我?」
雜役眼神迷茫:「叫你?我不道啊!郎中說您得靜養,趕緊回去歇著吧,李公子。」
說罷,他就提著掃帚離開了。
陳伯玉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忽然又想起來什麼,朝著雜役離開的方向喊了一聲:「我姓陳,耳東陳,不姓李。」
遠遠地,聽見那邊有了回應:「好的,岑公子。」
陳伯玉氣極,兩眼一黑,雙腿發軟,「咚」的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捂著胸口。
那邊的雜役聽見聲音,趕緊跑過來,看見這副模樣大喊:「常公子,這可使不得呀。我只是個下人,您可是秀才公,可不敢跪我!再說了,這也沒到過年啊。」
陳伯玉原本已經緩過來不少,聽見他的喊聲,眼前一黑,又昏了過去。
失去意識前,他只有一個念頭:區區一個雜役,也騎到我頭上來了......
「不好啦,來人吶,常公子又又又吐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