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公朝眾人拱了拱手,笑道:「老夫不請自來,打擾了。」
他目光掃過堂下,忽然停在一個方向,笑了,「林硯秋,好久不見。」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林硯秋身上。
林硯秋站起身,朝李懷公行了個禮:「學生見過清風先生。」
李懷公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好啊,好啊。上次見你,還是在徽縣的詩會上。那時候你寫的幾首詩,老夫都還記得。
沒想到才過了這麼些日子,你又寫出《行路難》和《詠蛙》這樣的佳作。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林硯秋謙虛道:「先生過譽。」
李懷公搖搖頭,笑道:「不是過譽。老夫方才在外面,聽見有人念你寫的《行路難》,讀到最後一句『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老夫恨不得立刻進來見你。」
他說著,側身指了指身後的少年,「這是老夫的侄孫,李承遠。」
那少年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朝眾人行了個禮。
禮數周到,但腰杆挺得筆直,眼神里那股子傲氣,藏都藏不住。
林硯秋心裡一動,這孩子,看著不簡單。
李懷公看了一眼李承遠,笑道:「這孩子,前些日子聽老夫說起你,非要跟來見見。他比你還小几歲,十五歲就中了秀才。要不是趕上他父親過世,丁憂在家,怕是早就去考鄉試了。」
堂下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十五歲中秀才?
這放在整個豫章省,也是數得著的天才了。
李承遠站在那裡,聽著周圍的議論聲,面色平靜,但下巴微微揚起。
他看了一眼林硯秋,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
李懷公又道:「這孩子心氣高,在族裡被人夸慣了。自從老夫上次回去,天天念叨你的詩,他就不服氣了。」
他笑著搖頭,「說是在族裡,他才是最有才氣的那個。怎么叔公天天夸外人?」
堂下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李承遠臉上微微泛紅,但腰杆還是挺得筆直。
林硯秋看著這孩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十五歲的秀才,確實了不起。
他十五歲的時候在幹什麼?
好像還在上高中,整天刷題。
李承遠走上前,朝林硯秋拱了拱手:「林案首,久仰。」
林硯秋笑著回禮:「李公子客氣。」
李承遠直起身,看著林硯秋,忽然道:「林案首那首《行路難》,晚輩讀了好幾遍。『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確實寫得好。但晚輩以為,詩是好詩,卻未必當得起方才那些讚譽。」
堂上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少年。
林硯秋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哦?李公子覺得哪裡不當?」
李承遠道:「『行路難』三字,說的是人生路難走。可林案首今年連中三元,詩會奪魁,農具改良驚動朝廷,這一路走來,哪裡難了?」
他頓了頓,聲音清清脆脆,「晚輩以為,這首詩寫的是別人的難,不是林案首自己的難。」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堂上眾人面面相覷。
劉教授皺了皺眉,覺得這孩子太不懂規矩了。
許教授和周教授對視一眼,心裡卻有些暗爽。
林硯秋出了這麼大的風頭,總算有人敢站出來說兩句了。
徐長年放下酒杯,臉色不太好看。
姜浩然更是急了,小聲嘀咕:「這孩子誰啊?怎麼說話的?」
方子瑜拉住他,搖搖頭,示意他別出聲。
柳白元端著酒杯,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柳清照抬起頭,看了那少年一眼,想站出來說些什麼,不過又被柳白元拉住了,衝著她搖了搖頭。
她這才停止動作。
林硯秋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李公子說得有道理。」
李承遠一愣,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林硯秋繼續道:「這首詩,確實不是寫我自己的路。我走的路,比起很多人來,算不得難。可這世上,總有人比我難。
那些寒窗苦讀卻屢試不第的學子,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那些掙扎在溫飽線上的普通人。他們的路,才是真正的行路難。」
他看著李承遠,語氣平靜:「這首詩,是寫給他們的。」
堂上安靜極了。
李承遠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傲氣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沉思。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然後他忽然朝林硯秋深深鞠了一躬:「林案首,晚輩受教了。」
林硯秋連忙扶他起來:「李公子客氣了。你十五歲就中了秀才,前途不可限量。只是以後說話,可以稍微委婉些。
更何況,大家只看見我連中三元,卻忘了我在此之前,縣試三年落第,所以,也算是我的一些心理歷程吧。」
李承遠直起身,臉上紅紅的,但眼神里的傲氣已經消了大半。他看了一眼林硯秋,忽然笑了:「林案首,晚輩還有一事想問。」
林硯秋道:「請講。」
李承遠道:「那首《詠蛙》,是林案首寫給自己的吧?」
林硯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算是吧。」
李承遠點點頭,認真地說:「那晚輩覺得,這首詩寫得更好。」
堂上響起一陣笑聲。
李懷公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捋著鬍子笑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承遠的肩膀:「怎麼樣?服了?」
李承遠想了想,點點頭,又搖搖頭:「服了,但又不服。林案首的才學,晚輩服。但晚輩以後,一定會超過他。」
堂上又是一陣笑聲。
林硯秋看著這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十五歲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在跟同學較勁,比誰考的分高,比誰做的題多。
他笑了笑,道:「好,我等著。」
李懷公看著林硯秋,感慨道:「這孩子性子直,說話不知輕重,林案首別見怪。」
林硯秋搖搖頭:「李公子是真性情。學生十五歲的時候,還不如他。」
李懷公笑著擺手,又跟幾位教授寒暄了幾句,這才帶著李承遠在學政大人旁邊坐下。
堂上的氣氛,又熱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