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接過,遞給永和帝。永和帝翻開,第一首就是《贈飲》:「吾有一壺酒,足以慰風塵。盡傾江海里,贈飲天下人。」
他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這詩寫得好。有氣魄。」
再翻一頁,是《徽縣別子瑜》:「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永和帝點點頭:「這兩句,倒是灑脫。」
又翻到《府試感懷呈王同知以明志》:「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他念完,沉默了一會兒,道:「這個林硯秋,倒是心氣不低。」
劉統勛湊過來看了一眼,捋著鬍子道:「陛下,臣以為,此子詩才確實了得,但詩中傲氣過盛。『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應聲。』這等狂言,恐怕不利於他日後為官。」
永和帝笑了笑,道:「劉愛卿,年輕人嘛,不氣盛怎麼叫年輕人?朕記得你當年,也寫過『腳踏乾坤』之類的詩,你那時候可不比他謙虛。」
劉統勛愣了一下,老臉一紅,連忙道:「陛下聖明。」
永和帝又翻了幾頁,看到《行路難》:「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他念完,沉默了一會兒,道:「這首詩,倒是不錯。有志向,有韌勁,不是一味狂傲。」
張廷玉在一旁道:「陛下,臣以為,林硯秋既有農具改良之功,又有詩才,確實難得。但臣擔心,若賞賜過重,召見過頻,反而拔苗助長,毀了這個好苗子。」
永和帝沉吟了一下,看向趙明遠:「趙愛卿,你以為呢?」
趙明遠想了想,道:「臣以為,張閣老說得有理。林硯秋現在才是秀才,若直接召見,賜予重賞,朝野議論紛紛,對他未必是好事。
不如先給他一些實際的鼓勵,讓他安心讀書,等考中舉人、進士之後,再作安排。」
永和帝點點頭,又問周德清:「周愛卿,你怎麼看?」
周德清道:「臣附議。林硯秋雖然才學出眾,但畢竟年輕,還需歷練。臣以為,可先由禮部或戶部發一道公文,褒獎他制器勸農之功,再給一些銀兩賞賜。至於召見,可以等鄉試之後再說。」
永和帝想了想,拍板道:「那就這麼辦。趙愛卿,你擬一道旨意,讓禮部發公文,褒獎林硯秋『制器勸農,有功地方』。賞銀五百兩,絹十匹。另外,給周學政一道旨意,誇他奏報有功,慧眼識金。」
趙明遠應道:「臣遵旨。」
永和帝又道:「還有一件事。林硯秋既然要參加鄉試,他的科考資格如何?周學政那邊有沒有安排?」
趙明遠道:「回陛下,林硯秋是院試案首,按規矩要先參加科考,合格後才能參加鄉試。不過……」
他頓了頓,「臣以為,以林硯秋的才學,科考不過是走個過場。陛下若是恩准,可以讓周學政直接給他錄送鄉試,免去科考一關。」
永和帝想了想,道:「准了。讓周學政給林硯秋錄送鄉試資格,直接賜科考一等優先推薦。」
此言一出,幾位大臣都愣了一下。
科考免試,這可是極高的榮譽。
大景朝開國以來,能享受這個待遇的,屈指可數。
張廷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劉統勛也沉默了。
他們知道,皇帝這是在表明態度。
這個林硯秋,朕很看重。
趙明遠領了旨,退出乾清宮,回到工部衙門擬旨。
他坐在案前,提起筆,心裡還在想著剛才朝堂上的事。
科考免試,賜一等優先推薦,這在大景朝可是極少的。
就他們這幾位內閣大臣,當年也就劉大人有過這種待遇。
科考是什麼?
院試之後,生員要參加鄉試,必須先通過科考。
科考由各省學政主持,考八股、策論、試帖詩,成績分六等。
一等為最優,可直接參加鄉試;二等為次優,也可參加鄉試;三等以下,就失去了鄉試資格。
大景朝規定,每三年舉行一次鄉試,各省生員少則數千,多則上萬,但錄取名額不過百餘人。
科考就是第一道篩子,篩掉一大半人。
能免去科考直接參加鄉試的,要麼是皇上特旨恩准,要麼是學政特薦的優貢生。
大景朝開國百餘年,獲此殊榮的不過十餘人。
這些人後來大多成了進士,有的還入了內閣。
林硯秋能以秀才之身獲此恩典,足以見得朝廷對他的重視。
趙明遠寫完旨意,又看了一遍,確認無誤,這才交給太監送呈皇帝用印。
永和帝在旨意上用了印,看著那方鮮紅的御璽蓋下去,心裡忽然暢快了許多。
他放下筆,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對身邊的太監道:「走,去皇子們讀書的地方看看。」
太監應了一聲,連忙跟上。
永和帝出了乾清宮,沿著長廊往東走。
秋日的陽光照在宮牆上,金燦燦的,暖洋洋的。
他心情不錯,步子也比平時輕快了些。
皇子們讀書的地方在上書房,離乾清宮不遠。
永和帝走到門口,正要進去,忽然聽見裡頭傳來一陣說笑聲。
他皺了皺眉,停下腳步。
「你們說,白素貞後來怎麼樣了?」一個稚嫩的聲音問。
「書上寫她出塔了,許仕林中了狀元,把她救出來的。」另一個聲音回答。
「那段最精彩!許仕林捧著聖旨,法海那個老禿驢臉都綠了!」
「可惜沒寫許仕林後來當沒當官。要是寫他當了首輔,那就更好了。」
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聲音越來越大。
永和帝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推門進去,幾個皇子正圍在一起,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書,頭碰著頭,看得入迷。
旁邊的小太監看見皇帝進來,臉都白了,撲通跪倒在地。
「皇……皇上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