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茂從牢里出來，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快步穿過府衙的迴廊，直奔後堂。
劉知府正在那裡喝茶，見他進來，放下茶盞，笑道：「德茂，去看過那兩個秀才了？怎麼樣，是不是哭爹喊娘了？」
趙德茂一屁股坐下，臉色陰沉：「哭爹喊娘？那個姓林的，跟個木頭似的，油鹽不進。我說了半天，他一點反應都沒有，還說什麼世上的事誰也說不準。我看他是在等什麼。」
劉知府皺了皺眉：「等什麼？他能等什麼？在常德府，他還能翻出天去？」
趙德茂道：「劉大人，我有個想法。乾脆給他們定個罪，革了功名，關起來算了。省得夜長夢多。」
劉知府放下茶杯，嘆了口氣：「德茂，這事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趙德茂一愣：「怎麼？大人還怕兩個外地秀才？」
劉知府擺擺手，道：「不是怕。是大景律有規定。生員犯事，小則由學官申飭，大則必須先報學政，革了功名，才能定罪用刑。這是朝廷的規矩，誰也不能違反。」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得先審理，查明確實有罪，然後寫公文詳報，上報給本省學政。學政核查後，批准褫革，革去功名，然後才能動刑。
這兩個秀才還是外省的，我得報到豫章省學政那裡去。人家學政大人認不認還兩說，我總不能為了這點事去得罪一省學政吧？」
趙德茂急了：「那就這麼放了他們？」
劉知府道：「關幾天就放。我已經壞了規矩，把他們關在牢里。再關下去，傳出去不好聽。」
趙德茂咬了咬牙，道：「那明天就放？」
劉知府點頭：「明天放。讓他們離開常德府，不許再回來。」
趙德茂想了想，壓低聲音道：「大人，出了城，就不歸你管了吧？」
劉知府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沒說話。
趙德茂心裡明白，知府這是默許了。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謝大人。大人放心，出了城，什麼事都不會牽扯到府衙。」
劉知府擺擺手：「去吧。小心點，別鬧出人命。」
趙德茂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後堂。
趙德茂回到府里，立刻叫來管家和幾個心腹家丁。
幾個人關上門，趙德茂壓低聲音道：「明天那兩個秀才就會被放出來。你們幾個，帶幾個人手，出城等著。等他們出了城，找個偏僻的地方，把他們的三條腿腿打斷。那個姓林的，嘴巴硬，給我多打幾棍。」
一個家丁問：「老爺，他們兩個人四條腿，給誰留一條腿？」
趙德茂瞪他一眼：「你是不是傻？我說的三條腿，是那命根子！」
家丁突然夾緊雙腿，一陣惡寒，點頭道：「是，老爺。」
趙德茂又道：「手腳乾淨點，別讓人認出來。事成之後，每人賞十兩銀子。」
幾個家丁眼睛一亮，齊聲道：「多謝老爺。」
趙德茂揮揮手，讓他們下去準備。
第二天一早，劉知府正在後堂吃早飯，一個差役匆匆跑進來，臉色慌張：「大人！大人！城外來了欽差！」
劉知府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在地上：「什麼？欽差？來常德府做什麼？」
差役道：「不知道。城門口已經傳開了，說是朝廷派來的，陣仗很大。」
劉知府趕緊放下筷子，整了整官袍，帶著一眾人等往城門口趕去。
他心裡七上八下，欽差怎麼來了？
來幹什麼？
他一點消息都沒收到。
城門口，一隊人馬緩緩駛來。
打頭的是一面旗幟，上面寫著「欽差」二字，迎風招展。
後面跟著幾十個護衛，穿著嶄新的鎧甲，腰挎佩刀，威風凜凜。
中間是一輛馬車，車簾緊閉。
劉知府帶著一眾官員跪在城門口，磕頭道：「下官常德府知府劉文遠，恭迎欽差大人。」
馬車停了，車簾掀開，下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緋紅色官袍，面容嚴肅，眼神銳利。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劉知府，淡淡道：「起來吧。」
劉知府爬起來，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不知欽差大人尊姓大名？來常德府有何公幹？」
那欽差道：「本官姓趙，名明遠，工部司官。奉旨前來公幹。」
劉知府心裡一松，不是來查他的。他連忙道：「大人要找什麼人？下官一定盡力幫忙。」
趙明遠道：「一個秀才，姓林，叫林硯秋，豫章省袁州府人。本官奉旨給他送賞賜，聽說他來了湖廣省常德府，就一路尋過來了。你可知道這個人在哪兒？」
劉知府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陣發黑。
林硯秋？不就是被關在牢里那個？
不會吧？不會這麼巧吧？
他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結結巴巴道：「林……林硯秋？下官……下官沒聽說過。」
趙明遠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沒聽說過？本官在袁州府打聽，說他來了常德府。你身為一府知府，轄下來了個秀才，你都不知道？」
劉知府連連擦汗：「下官……下官公務繁忙，疏忽了。下官這就派人去找，一定把林秀才找到。」
趙明遠點點頭：「那就麻煩劉知府了。本官在驛館等消息。」
劉知府連忙道：「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經備好了酒席，請大人……」
趙明遠擺擺手：「不必了。本官公務在身，找到人就走。你去忙吧。」
劉知府不敢多說，連連點頭。趙明遠上了馬車，往驛館方向去了。
劉知府站在城門口，腿都軟了。
他回頭對身邊的差役低聲道：「快！快回府衙！把牢里那兩個秀才……不，把那兩位爺請出來！客氣點！」
差役一愣：「大人，不是要關到明天嗎？」
劉知府一腳踢過去：「讓你去你就去！再廢話我扒了你的皮！」
差役連滾帶爬地跑了。
城門口，一個瘦小的身影縮在牆角，正是老王。
他按照林硯秋的吩咐，在城門口盯著，等欽差來。
剛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欽差要找林公子？
還給他送賞賜？
難怪林公子讓我在這兒等著呢，原來是早就猜到了這一步！
老王心裡大喜，趕緊從牆角跳出來，朝著欽差的馬車追了幾步，扯著嗓子喊：「欽差大人！欽差大人！我知道林秀才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