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觀濤點頭:「說得對。他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林硯秋說得一文不值。
在他們嘴裡,林硯秋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窮酸秀才,仗著一點小聰明考了個案首,就以為自己了不起。
現在被人打回原形,活該。
不過他們沒想過,就算是三房沒了書局,蘇氏也還有其他產業,雖說不那麼賺錢,但是也足夠生活的滋潤了。
再說林硯秋,人家再怎麼樣,也還是個秀才公,就算是沒考上舉人,也比你平頭百姓好太多了。
不過也可能不是沒想過,而是不願意接受罷了。
這天傍晚,崔觀濤又去轉了一圈,回來時臉色有些不一樣。崔觀海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崔觀濤坐下,道:「我看見一個人進了新華書肆。穿得挺體面,像是個有身份的人。」
崔觀海一愣:「什麼人?去幹什麼?」
崔觀濤搖頭:「不知道。我沒敢靠近,怕被認出來。」
崔觀海想了想,道:「可能是去要帳的。書局沒錢了,債主上門了。」
他自己也覺得這個猜測不太靠譜,但就是想往壞處想。
崔觀濤卻當了真,連連點頭:「對對對,肯定是去要帳的。你看他那模樣,一看就不是買書的。」
兩人又高興起來,仿佛已經看到了新華書肆被債主圍堵的場景。
他們不知道,那個有身份的人是徽縣縣衙的刑名師爺周文彬。
更不知道,周文彬是來替文匯堂當說客的,而林硯秋拒絕得很乾脆。
他們只知道,新華書肆快不行了。
這就夠了。
有時候,有些人只需要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就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新華書肆的門還開著,但客人始終不多。
崔觀海和崔觀濤每天盼著它關門,可它就是不死不活地撐著。
「大哥,你說它怎麼還不關門?」崔觀濤有些急了。
崔觀海道:「別急。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蘇氏那娘們手裡還有些銀子,她還在硬撐。等她銀子花完了,自然就關了。」
崔觀濤點點頭,又問:「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崔觀海想了想,道:「快了。我聽人說,文匯堂那邊又降價了。新華書肆撐著一天就虧一天,她能撐多久?」
崔觀濤聽了,心裡又踏實了。
這天晚上,兩人又坐在院子裡聊天。
月亮很亮,照在歪脖子棗樹上,影子斑斑駁駁。
崔觀海喝了點酒,話多了起來。
「二弟,你說咱們這輩子,還能翻身嗎?」他忽然問。
崔觀濤一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崔觀海自顧自地說:「我是沒指望了。年紀大了,又沒有本錢,還能幹什麼?我就盼著新華書肆倒閉,盼著蘇氏那娘們哭,盼著林硯秋那個狗東西倒霉。別的,我什麼都不想。」
崔觀濤沉默了一會兒,道:「大哥,你別這麼說。咱們還年輕,日子還長著呢。」
崔觀海搖搖頭,苦笑道:「年輕?我都五十多了。這輩子,就這樣了。」
他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眼裡滿是落寞。
月光照在他那張憔悴的臉上,顯得有些滄桑。
之前意氣風發的崔家大房家主,現在不過是個風燭殘年的垂死老人罷了。
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人生就是這樣,一步踏錯終生錯。
崔觀濤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只好陪著喝酒。
夜深了,兩人各自回屋。
崔觀海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腦子裡全是林硯秋的影子,那個年輕、自信、意氣風發的書生。
他恨他,恨不得他立刻從世界上消失。
可他心裡也清楚,無論新華書肆倒不倒閉,林硯秋都不會消失。
他還是秀才,還是院試案首,還是那個被各大官員重視,被眾多學子稱讚的讀書郎。
而他,崔觀海,這輩子就要躲在這個小院裡了卻餘生了。
他閉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淚。
林硯秋這段時間幾乎與世隔絕,天天泡在後院刻版、印刷,對外頭的風言風語充耳不聞。
可他不聽,不代表沒有。
坊間的傳聞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新華書肆要倒閉了!」
「可不是嘛。對面文匯堂的書價比他們便宜一半,誰還去新華書肆買書?」
「我上次路過,裡頭連個鬼影都沒有。櫃檯後頭就一個老掌柜在打瞌睡,那叫一個冷清。」
「嘖嘖,當初新華書肆多風光啊,天天排長隊。現在好了,被文匯堂擠垮了。」
消息傳到黑市上,新華書肆精裝本的價格立刻起了波瀾。
那些精裝本原本在黑市上被炒到幾十兩甚至上百兩一本,現在價格忽高忽低,像坐過山車一樣。
有人急著出手:「新華書肆都要倒閉了,這書以後就是廢紙,再不賣就砸手裡了!」
也有人咬牙硬撐:「倒閉了才好,成了孤品,以後更值錢!」
還有人算了一筆帳:「文匯堂要是把新華書肆擠垮了,以後他們的書就是獨一份,說不定會出更好的精裝本。現在手裡的,未必值錢。」
一時間,有人拋售,有人觀望,有人趁機低價收購。
價格跌得厲害,有些原本花幾十兩買來的精裝本,現在十幾兩都沒人要。
甚至有人願意按原價出手,只求趕緊脫手這個燙手山芋。
那些跟新華書肆有業務往來的書商,一個個坐不住了。
他們紛紛找上門來,拐彎抹角地打聽消息。
「王夫子,新華書肆……真的還能撐下去嗎?」
王夫子每次都笑著回答:「能。你們放心,新華書肆不會倒。」
可那些書商看著冷清的店面,再看看對面文匯堂的熱鬧,心裡直打鼓。
他們覺得王夫子是在硬撐場面,心裡已經開始盤算退路了。
有幾個書商動作最快。
他們為了討好文匯堂,主動找上門來,要斷絕和新華書肆的合作。
有的甚至寧願賠違約金,也要撕毀合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