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子，對不住了。我們也是沒辦法，文匯堂那邊給的條件好，我們不能跟銀子過不去。」
王夫子也不惱，客客氣氣地說：「行。按合約辦事，違約金付了，兩清。」
那幾個書商付了違約金，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們覺得，自己做了個明智的選擇。
新華書肆撐不了多久，文匯堂才是未來的大樹。
也有書商落井下石，趁機壓低收購價格，想從新華書肆身上再撈一把。
王夫子一律拒絕，寧可把書堆在庫房裡，也不賤賣。
可這世上，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有一個書商，姓劉，名德茂，是徽縣本地人，在城南開了一家小書鋪，規模不大，但口碑不錯。
幾年前，劉德茂做生意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債，走投無路。
是蘇夫人出手相助，借了他一筆銀子，幫他渡過了難關。
劉德茂一直記著這份恩情。
劉德茂聽說新華書肆的困境，主動找上門來。
他沒有像別人那樣打聽消息，而是直接問：「王夫子，你們需要什麼？只要我劉德茂能幫上忙的，一定幫。」
王夫子嘆了口氣，道：「劉掌柜，實不相瞞，我們最近需要進一批白紙。但是現在很多書商乘機抬價......」
劉德茂二話不說：「白紙的事我來想辦法。我先幫你們墊付，你們什麼時候有了銀子，什麼時候還。」
王夫子連忙擺手：「這怎麼行？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劉德茂道：「夫子，當初要不是蘇夫人幫我，我劉德茂早就家破人亡了。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裡。現在崔家有難，我要是袖手旁觀，那還算個人嗎？」
王夫子感動得眼眶都紅了。
他想了想，道：「劉掌柜，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墊付的事不能讓你來。這樣吧，白紙你按市場價賣給我們，銀子我們照付。」
劉德茂急了：「夫子，你這是看不起我？」
王夫子搖頭：「不是看不起你，是規矩不能亂。你放心，新華書肆不會倒。等我們渡過難關，以後所有的白紙都從你那兒進。這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劉德茂見王夫子態度堅決，也不好再堅持。
他按市場價略低賣了一批白紙給新華書肆，價格公道，質量上乘。
王夫子當場付了銀子，一文不少。
消息傳到崔觀海耳朵里，他冷笑一聲：「哼，還買白紙？垂死掙扎罷了。」
崔觀濤也跟著附和：「就是。買再多的紙也沒用，賣不出去，還不是堆在庫房裡發霉？」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等著看笑話。
姜浩然來徽縣已經好些日子了。
他媳婦和孩子也搬了過來，林硯秋在書肆附近幫他們租了一個小院子，兩間正房，一間廂房，不大，但夠住。
因為夫子年紀大了，受不得吵鬧，考慮再三，還是單獨住比較好一些，也更自在。
並且姜浩然是年輕人，這廂房的隔音不太好，到了晚上，就怕兩家人都尷尬......
姜浩然剛開始還有些不習慣，天天念叨媳婦孩子。
可自從林硯秋把雕版印刷的秘密告訴他之後，這傢伙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那天，林硯秋把他叫到後院，關上門，拿出一塊刻好的木板和一頁印好的字，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姜浩然聽完，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拿起那塊木板翻來覆去地看，又拿起那頁印好的字湊到眼前，恨不得把鼻子貼上去。
「硯秋，這……這真是你刻的？這字，怎麼跟寫上去的一樣？」姜浩然的聲音都在發抖。
林硯秋笑道：「這就是印上去的。刻好版，塗上墨，鋪上紙，一刷就出來了。」
姜浩然愣了好半天，忽然一把抓住林硯秋的胳膊：「硯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以後不用抄書了！一本書刻好版，想印多少本就印多少本！成本能降下來，書價就能降下來！天下的讀書人都能買得起書了！這是天大的功德啊！」
林硯秋被他搖得頭暈，趕緊抽回胳膊：「知道知道。你先別激動。」
姜浩然哪能不激動？
他蹲下來，看著地上擺著的那些木板，一塊一塊地摸，像摸寶貝似的。
自言自語道：「這法子要是推廣開，天下讀書人誰不感激你？你比那些只會寫八股文的強一萬倍！」
從此以後，姜浩然就泡在了後院裡。
除了吃飯和睡覺，他幾乎不出那個院子。磨墨、裁紙、刷印、晾書，每一道工序他都搶著干。
林硯秋教他的東西，他一學就會，還會舉一反三。
有時候林硯秋刻版刻累了，他就接過來試著刻幾刀。
雖然刻得不夠好，但進步很快。
林硯秋看著他那痴迷的樣子，心裡暗暗好笑。
這傢伙，之前還說我就是個喜歡老婆孩子熱炕頭的人，現在倒好，老婆孩子熱炕頭都丟一邊去了。
天天泡在書局，比他還積極。
姜浩然的媳婦姓王，是個性格爽利的女子，平時說話嗓門大，做事利索，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
可這幾天，她心裡有些不痛快了。
相公天天早出晚歸，有時候連飯都不回來吃，孩子想爹了都見不著人。
她嘴上不說，心裡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這天傍晚，林硯秋去姜浩然家找他商量點事。
他走到院門口，聽見裡頭傳來姜浩然媳婦的聲音，嗓門大得隔著院牆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天天就知道在書局，連家都不回了！你心裡還有沒有媳婦和孩子？早知道這樣，當初我就不同意搬來徽縣了！我看啊，你以後就和林公子過去吧！」
他抬手想敲門，又放下了。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正猶豫著，裡頭傳來姜浩然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太清，像是在哄媳婦。
又過了一會兒，姜浩然媳婦的聲音軟了下來，聽不清說什麼。
林硯秋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來了來了。」
姜浩然的聲音從裡頭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開了。姜浩然站在門口，衣裳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看不出什麼異樣。
他身後，媳婦王氏也跟著出來了，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