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觀海忽然站起身,狠狠踢了一腳旁邊的凳子,然後頹然坐下。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就是倒不了?」
他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他不明白,明明新華書店賣那麼便宜,明明是在虧本,為什麼還能撐這麼久?
崔觀濤嘆了口氣,道:「大哥,你說……是不是林硯秋有什麼門路?他認識那麼多大官,會不會是那些大官在背後幫他?」
崔觀海搖了搖頭,苦笑道:「幫他?憑什麼幫他?他一個窮秀才,能拿出什麼好處給人家?」
崔觀濤想了想,又道:「那會不會是他家裡的銀子?蘇氏那個娘們,是不是把崔家的老底都拿出來了?」
崔觀海冷笑一聲:「崔家有什麼老底?崔觀之活著的時候,也不過是個七品官,能攢多少銀子?蘇氏一個婦道人家,能有多少本事?」
兩人沉默了很久。
崔觀海抬起頭,看著天上那朵雲,慢慢飄過屋頂,飄向遠方。
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那朵雲,沒有根,沒有方向,只能隨風飄蕩。
「二弟,你說……咱們當初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他忽然問。
崔觀濤一愣:「什麼做錯了?」
崔觀海搖搖頭,沒再說話。他站起身,慢慢走回屋裡,關上了門。
屋裡很暗,他沒有點燈,一個人坐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塑。
院子裡,崔觀濤一個人坐著,看著那棵歪脖子棗樹發呆。
風吹過,葉子沙沙作響。
日子一天天過去,周文淵的心情也跟著焦急了不少。
他每天坐在後堂,茶不思飯不想,眼巴巴地等著省城總店的回信。
那封信寄出去好幾天了,一直沒有消息。
他心裡七上八下,像有隻貓在抓。
這天下午,一個夥計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手裡舉著一封信:「掌柜的!回信了!總店回信了!」
周文淵一把奪過信,撕開封口,展開一看。
信上說,總店選擇最後相信他一次,又撥了一批書籍和一部分現銀過來。
不過,總店也下了死口,要是這些錢和書用完,還沒搞定這件事,那他就不用幹了,準備回總店給東家解釋清楚吧。
周文淵長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
他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一會兒。
然後他睜開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夠了,這些足夠了。」他喃喃自語,「新華書店撐不了多久了。」
他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降價已經不管用了,新華書店那邊跟得太緊,你降他也降,永遠比你便宜一文。
再降下去,他自己先撐不住。
得換個法子。
他停下腳步,眼睛一亮。
既然降價不行,那就破釜沉舟。
直接買空新華書店的庫存!
新華書店每賣出一本書,就虧一份錢。
他派人把新華書店的書全買下來,他們虧得更多,銀子更快見底。
只要新華書店沒錢進貨了,自然就得關門。
「來人!」他喊了一聲。
夥計跑進來:「掌柜的,什麼事?」
周文淵道:「去,從其他縣的分店調一些人手過來,要生面孔,不能讓人認出來。每人帶些銀子,分批去新華書店買書。不要大批量買同一種,每樣買幾本就行。記住,裝成學子,別露餡。」
夥計應了一聲,匆匆去了。
周文淵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嘴角帶著一絲得意的笑。
消息傳到新華書店,已經是第二天了。
周掌柜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進來的客人,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今天來的客人比往常多了不少,但這些人不太像普通的讀書人。
有幾個穿著長衫,但舉止粗魯,進了店也不看書,直接掏錢買。
而且買的書很雜,一人買好幾本,每樣都有。
更奇怪的是,這些人彼此之間裝作不認識,但周掌柜在店裡幹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
這幾個人進店的時機、買書的種類、付錢的方式,幾乎一模一樣。
他留了個心眼,趁著人少的時候,走到後院去找林硯秋。
「東家,外頭來了幾個人,看著不太對勁。」周掌柜壓低聲音道,「他們不像是來買書的,倒像是……故意來買的。每樣話本各買幾本,也不挑,拿了就走。我懷疑,是文匯堂那邊派來的人。」
林硯秋放下手裡的刻刀,笑了:「這還用懷疑啊?這分明就是。」
周掌柜一愣:「東家,那咱們怎麼辦?賣不賣?」
林硯秋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木屑,道:「賣。人家要給咱送錢,咱還能不接著?」
周掌柜急了:「可是東家,他們要是把咱們的書都買走了,咱們虧得就太多了,而且他們買回去,說不定會轉賣到別處去……」
林硯秋擺擺手,笑道:「周掌柜,您放心。他們買回去也沒用。咱們的書,他們不敢轉賣。您忘了?我之前說過,要是發現哪家書局大批販賣我們書店流出去的書,直接告到衙門。
文匯堂是豫章省最大的書局,他們不會做這種砸招牌的事。至於他們自己留著看?幾百本書,他們看得完嗎?」
周掌柜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還是有些擔心:「可咱們賣給他們,不是虧得更多嗎?一本書虧幾十文……」
林硯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周掌柜,您別操心了。聽我的,賣。越多越好。」
周掌柜見林硯秋態度堅決,只好點點頭,轉身回了前堂。
林硯秋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
周掌柜不知道,他賣一本書不但不虧,還賺翻了。
文匯堂派人來買,那是給他送銀子。
他巴不得多來幾批。
這種人傻錢多的大款,以後怕是很難再遇上了。
那些生面孔一撥接一撥地來,每人都買好幾本。
周掌柜按照林硯秋的吩咐,照賣不誤,來者不拒。
幾天下來,新華書店的庫存少了一大截。
周掌柜和趙掌柜急得嘴上起了泡,但林硯秋不急。
每天晚上,姜浩然都會把新印好的書送過來,把賣掉的補上。
庫房裡的書不但沒少,反而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