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分段疏浚者，非將千裏運河一氣挖通，而應分段施工。千裏運河，地勢高低不同，淤塞程度不同。若一概而論，則工費浩繁，民不堪命。
臣以為，當將運河分為北、中、南三段。
北段自通州至濟寧，地勢高亢，水淺沙多，淤塞最重。此段當以疏浚為主，加深河道，拓寬水面。
中段自濟寧至徐州，地勢平緩，水流和緩，淤塞次之。此段當以清理為主，去除淤泥，修復堤岸。
南段自徐州至杭州，水量充足，行船無礙，淤塞最輕。此段以維護為主，定期掏挖，防患未然。」
他頓了頓，繼續寫。
「分段施工之利有三。
一曰工費可省。不必全線同時動工，可逐年分段進行，減輕朝廷財政負擔。
二曰民力可舒。分段施工，可調各段就近民夫，不必千里調發，民不疲於奔命。
三曰工期可縮。數段同時開工，各段自成體系，互不干擾。北段修好即可通漕，不必等中段南段完工。此乃以工代賑、一舉兩得之策。」
寫到這裡，他想起了師兄說的混凝土。
師兄要是在這兒，肯定又要說建大壩。
可古代沒有混凝土，怎麼辦？
古人有古人的辦法，古人的智慧可別小瞧了。
「至於設置水閘者，運河地勢高低起伏，水位落差不同。若任其自然，則高處水淺舟擱，低處水急船覆。故須設置水閘，調節水位。
水閘之制，當仿古法，以木為閘，以石為基，以鐵為鍵。閘門以厚木板拼成，外覆鐵皮，內填桐油灰漿，以防滲漏。
閘基以條石砌築，深入河底，以保穩固。閘牆以青磚壘砌，外抹石灰，以防水浸。閘門啟閉，以絞盤為之，人畜皆可操作，省力便捷。」
他詳細寫了水閘的建造方法。
這些不是他憑空想像，而是從歷代史料里總結出來的。
宋代的閘門、元代的船閘、明代的石閘，他都研究過。
雖然材料不同，但原理相通。
「水閘之設，宜每隔三十里建一閘。兩閘之間，水位持平，水面如鏡，漕船可平穩行駛。逢閘則開，過閘則閉，首尾相銜，晝夜不停。
如此則千裏運河，如履平地。昔者唐宋之世，漕運興盛，實賴水閘之功。今人不必另起爐灶，但依古法，因地制宜，即可收效。」
接下來是第三策：巧用水力。這是林硯秋最得意的部分。
師兄當年就是在這點上跟他抬槓，說古代沒動力沒機器，怎麼利用水力？
林硯秋當時就給他翻了一本《天工開物》，指著那些水磨、水碓、水排的圖，說這不是水力是什麼？
師兄啞口無言。
「所謂巧用水力者，河運之中，非獨船行，亦當借水之力以助船。運河水源，多賴黃河、淮河、長江諸水。然黃河泥沙多，易淤積；淮河水勢猛，易衝決；長江水量大，易泛濫。治河不當，則水不為用，反為害。臣以為，當因勢利導，借水行船，而非與水爭地。」
他寫得很順，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其一，利用水力沖刷泥沙。黃河多沙，入運河後沉積，致河道淤淺。若於入運口處設挑水壩，引導黃水直衝而下，則水流湍急，泥沙不易沉積。又於下游設減水閘，泄去渾水，引入清水。如此則運河雖接黃水，而河道不淤。」
「其二，利用水力驅動水車，提水入河。運河兩岸地勢高亢之處，水源不足，舟楫難行。若於低洼處設水車，以水流衝擊葉輪，葉輪轉動，帶動筒車提水，將低處之水引向高處。如此則高地不旱，漕船可通。此法製造成本低，維護簡便，一車可提灌數十里。」
「其三，利用水力帶動絞盤，助船過閘。漕船過閘，需人力拉縴，勞苦倍常。若於閘旁設水輪，以水流帶動，水輪轉動，牽引絞盤，絞盤拉船，緩行過閘。人畜之力，可省大半。」
他寫到這裡，有些懷念起當時和師兄爭吵的日子了。
他笑了笑，繼續往下寫。
「以上三策，分段疏浚以治其本，設置水閘以治其標，巧用水力以治其要。
三者相濟，漕運之困可解。
然臣尤有言者：治國之道，在順民心。修河之事，當以不擾民為先。
農忙時節，不可興役；農閒時節，方可動工。工食銀兩，當按時發放，不可剋扣。若有貪官污吏從中漁利，則良法亦成惡政。
故臣以為，修河之先，當先修官。官吏清廉，則法可行；官吏貪墨，則法雖善亦難行。」
他寫完了漕運題，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洋洋灑灑上千字，從分段施工寫到水閘設置，從水力利用寫到吏治清明。
既有古法依據，又有自己見解。
他自我感覺還行，應該能打動考官吧？
他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開始答其他幾道題。
鹽法那道，他寫的是「減鹽課、裁冗員、嚴查私鹽」。
這些都是歷史上許多名臣提過的辦法，他總結了一下，不算出彩，但也不差。
邊防那道，他寫的是「屯田養兵、堅壁清野、撫剿並用」。
也是老生常談，但勝在穩妥。
吏治那道，他寫的是「嚴考成、重監察、厚俸祿」。
這個他有點感觸，因為他見過太多貪官污吏。
可他一個秀才，能說什麼？
只能寫些冠冕堂皇的話。
最後一道經史題，他寫的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引經據典，洋洋灑灑。總結了一下前邊幾個封建王朝的例子，歷代興衰，無一不與民心相關。
這篇他寫得最順手，因為這種題他練過無數次。
五道策問答完，太陽已經偏西了。
林硯秋把卷子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看看有沒有漏字、錯字、犯諱。
檢查了三遍，確認無誤，這才拉鈴交卷。
差役走過來，拿起他的卷子，糊名、封卷。
林硯秋收拾好考籃，站起身，走出號舍。
夕陽從院牆外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順著甬道往外走，腳步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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