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縣令坐在轎子裡,閉著眼睛,心裡還在想著剛才在林家見到的一切。
那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林硯秋的娘是個樸實的婦人,姐姐姐夫也都是老實人。
可就是這樣一個普通人家,出了林硯秋這麼個人物。
連中三元,農具改良,鄉約改革……哪一件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嘆了口氣,心裡暗暗感慨:這林家,怕是出了個不得了的人物啊。
新型農具改良,就已經讓林硯秋進入了朝廷的眼中。
能出這麼一位麒麟子,真是祖上冒青煙啊。
他忽然想起,王家祖墳離林家祖墳好像不遠。
都是在一個山頭,隔了幾里地。
他琢磨著,要不要找個風水先生看看,把王家的祖墳往林家那邊挪挪?
說不定林家祖墳冒青煙的時候,也能照顧照顧他們王家。
想到這裡,他自己都笑了。
自己這是想什麼呢?他們王家世代獵戶,能出他這麼一位縣令,也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
人不能太貪心。
他搖了搖頭,靠在轎子裡,閉目養神。
轎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往袁州縣的方向去了。
林硯秋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快圓了,明天就是中秋。
他想著王縣令說的那些話,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鄉約改革的事,他當初不過是為了科舉而已,沒想到好像真要成了?
農具改良的事也是,一開始只是想在策論里出出風頭,結果驚動了朝廷,連皇帝都知道了。
他做的這些事,一件件一樁樁,都在不知不覺中改變著一些東西。
他不知道這些改變是好是壞,但他知道,自己問心無愧。
「秋兒,吃飯了。」張氏在屋裡喊。
「來了。」林硯秋應了一聲,轉身回屋。
.......
袁州府衙後堂,錢知府坐在書案前,手裡捏著一疊厚厚的文書,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這是王縣令從徽縣送來的鄉約改革試點情況的詳細報告,裡頭密密麻麻寫著各村的數據:糾紛減少了多少,鄉老推舉了多少人,監督簿上收到了多少舉報,處理了多少件……
錢知府越看眼睛越亮,看到最後,忍不住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在屋裡來回踱步。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王縣令這次來府城述職,把試點的情況說得很詳細。
那些數據、那些案例、那些村民的反應,樁樁件件都擺在那裡,做不了假。
錢知府當了這麼多年官,一眼就看出這事的分量。
皇權不下鄉,這是大景朝的心頭病,也是歷代皇帝的心頭病。
那些偏僻的鄉村,老百姓只認宗族,只認族長,不認朝廷。
朝廷鞭長莫及,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如今,林硯秋那篇策論里寫的法子,居然真的見效了。
選鄉老、發獎勵、設監督簿,一套組合拳下來,那些村子裡的風氣明顯好轉。
雖然現在還只是小範圍試點,但只要堅持下去,假以時日,一定能推廣開來。
錢知府走回書案前,拿起那份手抄的策論,又看了一遍。
這是林硯秋縣試時寫的原文,王縣令特意抄了一份帶過來。
策論上的字跡工整清秀,條理分明,從問題分析到解決方案,環環相扣,沒有一句廢話。
「林硯秋啊林硯秋,你到底還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錢知府捋著鬍子,自言自語,「上次的農具改良,你就已經驚動了朝廷。這次的鄉約改制,你又得出一迴風頭了。」
他想起林硯秋寫的那首詩:「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當時很多人覺得這讀書人太狂,現在看,人家是真有狂的資本。
他坐回椅子上,提筆寫了一封公文,把鄉約試點的成果詳細列出來,又附上王縣令的報告和林硯秋的策論抄本,準備派人快馬加鞭送往省城,再由省城轉呈朝廷。
這事要是成了,他這個知府也能在皇帝面前露露臉。
說不定還能得個慧眼識珠的美名。
想到這裡,他忽然又停住了筆。
等會兒,要是這事成了,朝廷論功行賞,自己萬一升官調走了,以後豈不是虧了?
他這些年好不容易在袁州府站穩腳跟,眼看著林硯秋這個寶藏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農具改良、鄉約改制,說不定以後還有別的。
他要是調走了,這些功勞不就便宜別人了?
錢知府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忽然有些惆悵。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算了,該上報的還是得上報。
升官是好事,總不能為了這點私心壓著功勞不上報。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重新拿起筆,繼續寫公文。
寫到林硯秋的名字時,他特意多看了兩眼。
這小子,以後的前途不可限量。
自己能在袁州府遇上他,也算是緣分。
公文寫好,他封好口,叫來差役,讓人快馬加鞭送往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