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秋聽了那些話,心裡沒什麼波瀾。
這南昌府的學子眼高於頂,他早就見識過了。
上次來南昌府推廣農具,在田邊遇上白鹿書院那幾個學子,也是這副德性。
不過人家有狂的資本,祖上幾代都是當官的,家裡有錢有勢,換了他,他可能比他們還狂。
所以林硯秋不生氣,犯不著。
可那幾個九江府的學子就不同了。
他們都是寒門出身,平時沒少受南昌府學子的擠兌,一聽這話,臉色漲得通紅,拳頭攥得咯咯響。
徐長年更是坐不住了,霍地站起來,就要衝上去理論。
林硯秋伸手拉住他的袖子,給了他一個眼神,輕輕搖了搖頭。
徐長年跟林硯秋相處這麼久,一個眼神就明白了。
這小子又要使壞了。
他順勢坐下,翹起二郎腿,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打算看戲。
林硯秋站起身,朝陸文淵那邊拱了拱手,態度謙卑得不像話:「幾位兄台說得太有道理了。這區區詩才,確實不值一提。不過是小道末流而已,朝廷科舉考的是文章經略、國策韜略,詩寫得好有什麼用?幾位兄台高瞻遠矚,小弟受教了。」
陸文淵身後那幾個人一聽,愣住了。
他們本以為林硯秋會惱羞成怒,跟他們吵起來,沒想到這人居然這麼謙虛,還順著他們的話說。
瘦高個得意地挺了挺胸,胖臉跟班也昂起了頭。
瘦高個開口道:「能認清這個道理,說明你還不算太呆。我姓周,周明理,南昌府周家的。這位是趙文華,南昌府趙家的。這位是……」
他把身邊幾個人一一介紹了一遍,不是這個世家就是那個望族,聽著都挺唬人。
最後,他側身指著陸文淵,語氣更加恭敬:「這位就不用我多介紹了吧?陸文淵陸公子,南昌府陸家的嫡長子,十九歲中舉人,才名遠播。陸公子的父親是禮部侍郎,在朝中說話很有分量。你要是真想往上爬,這位陸公子可不能錯過。只要陸公子抬你一手,以後不說當大官,起碼也是溫飽不愁。」
林硯秋聽著,心裡暗暗好笑。
這些人,真是拿著別人的背景當自己的人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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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不是你有一個朋友就是你有一個兄弟,可你自己呢?
你有什麼?
你要是真跟人家關係那麼好,還需要在這兒炫耀?
真正有關係的人,從來不掛在嘴邊。
當你在別人面前炫耀人脈時,通常收穫的只有別人的看不起。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笑嘻嘻地說:「幾位兄台說的是。不過小弟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諸位。」
周明理擺擺手:「你說。」
林硯秋道:「既然各位都覺得詩詞一道只是小道末流,登不了大雅之堂,那為何要來參加今天的賞月會呢?」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幾人的臉色,繼續道,「我聽說王爺酷愛詩詞,還請了省內這麼多名流才子來吟詩作對。那各位來參加這個宴會,豈不是……也把王爺的愛好當成小道末流了?各位評價評價唄?」
這話一出,幾個南昌府學子的臉色瞬間變得跟吃了蒼蠅一樣難看。
他們哪敢評價王爺?
王爺可是當今聖上的叔父,封地在南昌府,雖然不參與朝政,但在豫章省這一畝三分地上,王爺就是天。
他們今天要是敢說半句王爺的壞話,保准第二天就九族消消樂。
周明理連忙擺手,聲音都變了:「你……你胡說!我們什麼時候說王爺了?王爺是清雅風流,喜愛詩詞那是文雅,怎麼能混為一談?」
林硯秋一臉無辜:「可你們剛才不是說,詩詞一道只是小道末流嗎?王爺既然喜愛詩詞,那王爺的愛好也是……哦,我明白了,王爺的愛好是文雅,我們的愛好就是小道末流。是這個意思吧?」
他眨了眨眼,那眼神天真無邪,好像真的只是在請教問題。
幾個南昌府學子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他們這才反應過來,這人哪是謙虛啊,分明是給他們下套!
林硯秋從始至終沒說過一句硬話,可每一句都把他們架在火上烤。
他們要是再糾纏下去,傳到王爺耳朵里,說他們看不起詩詞,那還得了?
周明理鐵青著臉,拱了拱手:「告辭!」
轉身就走。胖臉跟班和瘦高個也灰溜溜地跟在後頭。
陸文淵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
他看了林硯秋一眼,眼神複雜。
這人,看著年紀不大,心眼可不少。
他輕輕哼了一聲,也轉身走了。
幾個人走得飛快,生怕再被林硯秋抓住什麼把柄。
那幾人一走,氣氛瞬間好了不少。
張江遠長長地吐了口氣,拍著大腿笑道:「林兄,您可太厲害了!那幾個南昌府的,平時在我們九江府學子面前可沒少耀武揚威。今天看他們吃癟,真是解氣!」
瘦高個也跟著笑:「就是!林兄,您這話說得太絕了!你看他們臉色,跟吃了蒼蠅似的。」
矮胖的學子豎起大拇指:「林兄,您不光詩寫得好,嘴皮子也厲害。不吵不鬧,幾句話就把人擠兌走了。高,實在是高!」
林硯秋笑著擺擺手:「幾位兄台過獎了。我也沒說什麼,是他們自己心虛。」
徐長年在一旁喝著茶,波瀾不驚。
他太了解林硯秋了,剛才那一個眼神,他就知道這小子沒憋什麼好屁。
果然,幾句話就把那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樂呵呵地看了一齣好戲,心裡美滋滋的。
張江遠忽然想起什麼,笑道:「林兄,您知道九江府的學子給您取了個什麼雅號嗎?」
林硯秋一愣:「什麼雅號?」
張江遠道:「詩狂!」
林硯秋汗顏:「詩狂?這……」
他心裡那個彆扭啊。
人家李白叫詩仙,杜甫叫詩聖,王維叫詩佛,李賀叫詩鬼,聽著都挺有格調。
怎麼到了自己這兒,成了詩狂?你聽聽,這好聽嗎?
狂?
這他娘的聽著一點也不文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