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憂走進這家名為林記的包子鋪,裡面的空間並不大,木頭的桌子椅子已經被歲月磨得油亮,邊角處有些磕碰的痕跡,但擦得很乾淨。
牆上掛著的老舊畫框裡鑲著幾張泛黃的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記錄著這家店從一個小攤變成一間鋪面的歷程。
天花板上吊著幾盞暖黃色的燈,光線不太亮,卻把整個屋子照得溫溫吞吞的,店裡各種陳設都透露著一股上了年頭的氣息。
而這家店雖然不大,但此刻裡面也是排滿了人。
收銀台前面的隊伍曲曲折折地繞了小半個店面。
其中有穿著睡衣、頭髮還亂蓬蓬的、明顯剛起床的附近居民,腳上趿拉著拖鞋,手裡捏著幾張零錢;
有穿西裝打領帶、腋下夾著公文包的上班族,一邊排隊一邊低頭看手機;
有背著書包、有些焦急地看著隊伍前面的學生;
還有一些雖然穿著簡單,但衣服面料一看就不普通的中年人,站在那裡不急不躁,偶爾和旁邊的人聊兩句家常,顯然是常客。
而在隊伍前方,幾個繫著圍裙的中年婦女正在忙碌著。
她們的手腳極快,揭籠、裝盤、遞包、收錢,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蒸籠一摞一摞地堆在旁邊,白色的蒸汽從籠縫裡冒出來,把整個前台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
「林姐,三個大肉,一個香菇。」
「好嘞——」
「老闆,兩個肉的,在這兒吃。」
「好,稍等一下啊,前面還有兩單。」
「三個大肉,林姨生意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小陳這是準備去上班啦?」
「林姨,四個大肉,打包,分兩份,快快快,要來不及了。」
「這個點,小李你這是上學又要遲到了啊。」
各種身份,各種年齡段,各種階層的人此刻匯聚於此,就為了吃一口這所謂的林記灌湯包。
看得出來,這家店的生意確實不錯。
而且能得到附近居民的認可,味道肯定也差不了,畢竟附近的居民才是知道最真實情況的群體,能讓街坊鄰居天天來排隊的,才是真正有真本事的老店。
「老大,你們先找個地方坐,我去排隊。」
公孫百戰看了一眼前面那條長長的隊伍,估摸著沒有點時間排不下來,便回過頭對著吳憂說道。
在外面,公孫百戰沒有喊什麼「首席」之類的稱謂,而是選了一個簡單通俗的、不會引起太多人注意的詞語。
吳憂點了點頭,四個人都去排隊確實沒必要。
接著吳憂帶著王奇和陸沉舟向著裡面走去,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
已經沒有空桌子了。
王奇也是道:「等會吧,有幾桌應該快吃完了。」
於是三個穿著黑風衣的人就挑了一個角落站著。
而此時,周圍的正在吃包子的人也是注意到了他們。
畢竟三個穿著黑風衣的人站在一起,確實有點吸睛。
而且,站在中間、戴著一副寬大墨鏡、白色長髮只是簡單扎了一下的吳憂,更是無比引人注目。
「我去,長這麼好看,這不會是哪個明星吧?」
一個正在啃包子的年輕男人抬起頭,筷子懸在半空中,嘴巴里的東西還沒來得及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
哪怕是戴著幾乎快要遮住半張臉的墨鏡,吳憂露出來的下半張臉依舊完美無缺。
「嘶——這個氣質,真女神啊,羨慕。」
旁邊一個扎著丸子頭的女孩用手肘捅了捅自己的同伴,眼睛都快冒出小星星了。
「這頭白髮也太犯規了,awsl!」
以吳憂等人的五感,店內眾人的竊竊私語自然逃不過他們的耳朵。
一旁,王奇放下手中的手機,肩膀微微抖動,嘴角隱隱抽搐,已經有些憋不住了。
這時,又有新的聲音加入了討論。
「還有兩個保鏢呢,搞不好真是明星噢。」
吳憂放下一直練習著種符寄劍術的右手,然後。
一肘。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嘔——」
吳憂收回手,瞥了眼旁邊的王奇:「保鏢就要有保鏢的樣子。」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明星姐姐,要不,你先坐我們這邊吧,我們馬上就吃完了。」
吳憂三人將目光移過去。
只見兩個穿著藍白配色校服的少女坐在靠牆的一張桌子旁,校服上印著「大芸一中」的字樣。
她們旁邊原本放著的書包已經被收拾了起來,一人一個抱在懷裡,空出了兩個面對面的位置。
說話的女生扎著高馬尾,臉上帶著些許笑容,另一個女生則微微低著頭,似乎是有點不好意思。
王奇偏過頭,用一種壓得極低但每一個字都透著幸災樂禍的聲音說:「人民群眾都叫你坐過去了,還不快點——明星姐姐?」
吳憂對著兩個穿著校服的青春少女微微搖了搖頭:「謝謝,但不用了。」
對他來說,站著和坐著沒有任何區別。
接著,他瞥了眼一旁的王奇:「本來還想再給你兩把符劍的。」
王奇的嘴巴微微張開。
「符劍……就是之前那種的小劍嗎?」
「那不然呢?」吳憂語氣平淡。
「咳咳——」王奇咳了兩聲,,整個人以一個極快的速度切換了狀態。
他的腰板挺直了,表情端莊了,眼神虔誠了。
「我承認,我剛剛說話有點大聲。」他的聲音低沉而莊重,「剛才那些不當言論,純屬個人行為,與接收人無關,在此予以撤回並致歉。」
吳憂冷笑兩聲:「呵呵。」
而看到吳憂對著自己說話的兩個女生則是臉色微紅。
那個馬尾辮女生用筷子戳了一下自己盤子裡的包子,小聲對同伴說:「姐姐不光長得颯,聲音也好好聽啊,那種冷冷的、有點疏離但又很禮貌的感覺,你懂嗎?」
「懂懂懂。」另一個女生點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落入吳憂耳中。
吳憂沒有解釋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禮貌的回應。
倒不是吳憂承認了什麼,只是這種事情沒有必要多解釋,他現在這個樣子去解釋只會越描越黑。
此時的王奇已經笑不出來了。
「老吳,不,吳哥,老大,義父。」
「您看,我還有機會嗎?」
吳憂面無表情:「呵呵。」
「噢不——」
王奇只感覺自己旁邊響起一陣BGM:雪花飄飄,北風蕭蕭——
「曾經,有那麼兩把符劍離我是那麼近,近到我幾乎可以感受到它們在我的口袋裡沉甸甸的分量。」
「而如今,我卻與它們魚鳥不同路,山水不相逢。」
他閉上眼睛,似乎在品味某種深沉的悲傷,「痛,太痛了。」
一旁的陸沉舟面無表情地聽著,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吳憂也沒有理會正在即興發揮的王奇,他的注意力從王奇身上移開,從嘈雜的聲音中捕捉到了一些他感興趣的東西。
「唉,真羨慕張兄你啊,竟然通過了武科高考,被武道大學錄取。」
一個有些沙啞的年輕男聲從旁邊不遠處傳來,帶著一種真誠的、毫不掩飾的羨慕。
「我爸和我說了,武道大學可不一般!」
「那可是真正可以改變命運的機會!」
吳憂微微側了側頭,目光落在一張靠窗的小桌上。三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男生坐在那裡,面前各擺著一籠灌湯包。
高考,武科,武道大學。
這幾個詞在吳憂的腦海中輕輕一觸。
他不自覺地笑了笑,突然想到這一世的自己也不過是要參加高考的年紀。
除了擁有一些力量之外,自己和他們,似乎也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大家都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都有自己的追求與煩惱。
也都不過是塵世中的過客而已。
想到這,他感覺到心裡一輕,仿佛某種枷鎖被打開,一股悠然自得感覺由內而外散發出來。
就連融合神性所帶來的那時不時出現的殘留影響也是完全銷聲匿跡。
一抹純淨無瑕的笑容自吳憂嘴角綻放,讓那兩個一直在偷看他的校服女生也是一時間呆住了。
「好。。。好美。」
而此時,公孫百戰也是捧著高高一摞的小蒸籠走了過來。
「林記灌湯包來咯。」
剛好,旁邊也有一桌客人站起身來。
吳憂四人順勢坐過去。
等一旁的服務員稍稍收拾,公孫百戰便把手裡的蒸籠往桌上一放,摞得老高,熱氣直往上躥。
王奇早就等不及了,伸手就揭了一籠。
白白胖胖的包子擠在蒸籠里,皮薄得近乎透明,隱約能看到裡面晃動的湯汁和肉餡。
他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個,先在邊上咬了個小口,熱氣噗地冒了出來。
他一邊吸溜著湯汁,腮幫子鼓鼓的,一邊含混不清地蹦出一句:「嗯,正宗!」
陸沉舟吃包子安安靜靜的,夾一個放碗裡,蘸點醋,一口一個,雖然表情沒變過,但速度一點都不慢。
公孫百戰沒有先筷子,而是一臉期待地看著吳憂。
吳憂夾起一個,咬了一口。
麵皮勁道,肉餡鮮嫩,湯汁在嘴裡炸開的瞬間,那股子鮮味也溢滿了整個口腔。
「不錯。」他點了點頭。
公孫百戰頓時笑開了花,然後抄起筷子加入了搶包子的行列。
吳憂看了看庫庫吃的三人也是笑著搖了搖頭。
人間煙火,最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