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藍之光纏繞交織,像是有無數根看不見的手指在虛空中穿針引線。
那光芒既不刺眼也不張揚,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仿佛它不是光,而是凝固了的水,是流動了的冰,是一種介於物質與能量之間的東西。
淡藍在空氣中緩緩收束、凝形,勾勒出一個絕美而柔和的身影。
祂五官隱在淡藍色的光暈之中,看不真切,但那種柔和的氣質卻穿透了光芒,讓整個小院的氣氛都為之舒緩,仿佛悠閒的海風吹過一般。
化形之後的貓耳幼女濃金色的雙眸倒映著那個絕美的淡藍身影。
她嘴唇微動,成熟沙啞的聲音再度在這間安靜的客廳里響起:「來的真快啊,第五黎主,幽瀾。」
淡藍色的身影靜靜地懸浮在客廳的半空中,距離地面大約有一尺的高度。
聽到貓耳幼女的話,那道身影微微側了側頭,似乎在打量著面前這個奇怪的小女孩,然後用溫柔如水的聲音回應道。
「在我的印象里,應該沒見過你才對。」
聞言,貓耳幼女金色的瞳孔平靜地注視著那道淡藍色的身影,然後,毛茸茸的耳朵動了動:「我不是入侵你們世界那幾位中的一員。」
「而且,在屍元界,人類九大黎主的名號,也不是什麼秘密。」
她一邊說,一邊動了起來。小小的光腳踩在吳憂住所客廳的地板上,發出了極輕極輕的「啪嗒」聲。
她從修煉室走出,來到了客廳。
客廳里乾淨整潔,一切都保持著吳憂今早離開時的樣子。
貓耳幼女的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然後徑直走到衣架旁,伸出肉嘟嘟的小手,踮起腳尖拽下了吳憂今早剛剛換下、隨手搭在上面的那件黑風衣。
那件風衣對吳憂來說剛好合身,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另一副樣子了。
她將風衣抖開,像穿斗篷一樣披在自己身上。
但袖子太長了,兩隻手完全伸不出來,衣擺也直接拖到了地上,在她身後拖出了一小片黑色的扇形。
整個人的造型就像是在一個被子裡挖了個洞然後把頭伸了出來。
她低下頭,鼻尖湊近風衣的領口,輕輕嗅了嗅。然後那張精緻的小臉上浮現出一個微妙的表情,嘴角微微撇了撇。
淡藍身影微微垂眸,將目光投向這個裹在黑色風衣里的、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小身影。
「所以,你是誰?」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沒有任何修飾和鋪墊。
貓耳幼女抬起頭,灼灼金眸毫不避諱地看向第五黎主的投影。
她將雙手從那過長的袖子裡抽出來,擺了擺道:「不用這麼緊張,我現在這種狀態,你一根手指都能碾壓我,不是嗎?」
「而且,還是我主動現身釋放氣息讓你們發現的。如果我想藏,藏得嚴嚴實實也不是做不到。」
「我這麼大費周章地把你們引過來,還不能證明我的誠意嗎?」
然而淡藍身影搖了搖頭。
然後,她微微伸出了右手。
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整個客廳的氣氛便瞬間變了。
周圍的藍光仿佛聽到了某種召喚,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向其掌心匯聚。
那光芒從鋪天蓋地的漫射狀態,在極短的時間內濃縮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密度大得驚人,顏色也從淡藍變成了近乎透明的深藍。
濃濃的水汽在吳憂的住所之內瀰漫開來,無數細密的水珠懸浮在半空中,折射著藍光,讓整個客廳看起來像是沉入了深海。
那股力量雖然還沒有釋放,但壓迫感已經如山一樣向著貓耳幼女壓了下來。
「任何一個有著濃郁神祇氣息的存在,都可能蘊含著極大的風險。」
第五黎主的聲音依然溫柔如水,但每一個字都冰冷無比。
「說出你的身份,你的目的,以及你的所有安排。」
祂頓了頓,那雙藏在藍光後面的眼睛沒有絲毫情感波動。
「不然。」
「死。」
最溫柔的聲音說著最冷酷的內容。
見狀,她頓時伸出那雙肉嘟嘟的小手,在身前連忙擺動,那過大的風衣袖子也在她身前甩來甩去。
「等等!等等!」
成熟沙啞的聲音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急切。
「我現身,是想和你們做一筆交易!」
「正經的,雙贏的交易!」
她說著,見那團藍光沒有進一步壓縮的趨勢,鬆了一口氣,但語速依然很快。
「而且,你說任何有著神祇氣息的存在都蘊含著極大風險。」
「但你恐怕不知道吧——」
她抬頭,金色的眸子裡映著那道淡藍色的身影,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個叫吳憂的小子身上,都已經有神性誕生了!」
客廳里的水汽似乎停滯了一瞬。
「你們人類中,可能要誕生第一尊神祇了!」
聽到這裡,淡藍身影皺了皺眉。
「我們的道路與你們完全不一樣,怎麼可能誕生神性成為神祇?」
貓耳幼女雙手拖著那對她來說有些過大的袖子,像戲台上的青衣一樣攤了攤手,表情無辜:「這我就不清楚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從理論上講,任何種族都能誕生神性,從而走上成神之路。」
「人類自然也不例外。」
淡藍身影再次搖頭。
「理論上也只是理論上。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哪個人類能誕生神性。」
「哪怕是將某道規則完全掌握的我們,也不曾誕生過神性。」
聞言,貓耳幼女聳了聳肩,那件過大的黑風衣隨著她的動作滑下去一截,她又費力地把它拽回來。
「現在不是有了嗎?」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反正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我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騙你。」
「欺騙你,對現在的我來說,沒有任何好處,不是嗎?」
她從衣領後面露出一雙金色的眼睛,認真地盯著那道淡藍身影。
「而且,要是你們人類真的誕生了一尊自己種族的神祇,那你們的處境會好很多,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不是嗎?」
她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那雙金色的瞳孔里閃爍著一種與外表完全不符的深沉光芒。
「你們應該察覺到了吧——你們世界的裂縫,正在越來越大。」
話音落下,客廳里的水汽似乎又冷了幾分。
「用不了幾十年,估計屍元界與你們的世界將完全相通。」
「屆時,屍元界的神祇是可以直接神降到你們世界的。」
「那可不是什麼降臨體,不是什麼神子、分身、投影之類的東西!」
「那將是真真正正的高維存在,是完整的、完全的、沒有任何削弱的。。。」
「神!」
她伸出肉嘟嘟的小手,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以你們現在的實力,抵擋不了一點。」
「哪怕你們九個的實力已經接近神位,但那一絲差距,便是無法跨越的天塹。」
「那是一道鴻溝,橫亘在凡人之上、神明之下的鴻溝。」
「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祂們中,只要有一位能完全神降到你們世界,就算你們九個一起上,都擋不住祂一招。」
「神和神明之下,完全是兩個層次。」
她頓了頓,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視線穿過淡藍色的光芒,直直地投向那道身影。
「哪怕是如今狀態的我,就算你的本體過來,我也能帶著你,還有這附近所有地區的人類,一起陪葬。」
聽到這句話,淡藍身影的眼睛也是微微眯起。
「所以,你是祂們中的哪一位?」
第五黎主的聲音依然柔和,但那種柔和變成了一種更危險的、更像暴風雨前平靜的東西。
「這不重要,先聽我說完。」貓耳幼女擺了擺手。
「再者,千面、欲孽那群傢伙也是對你們的世界志在必得。」
「等祂們將屍元界內部統合完後,沒有了後顧之憂,祂們必然會加速擴大兩界裂縫。」
她頓了頓,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那團濃縮的藍光。
「等到那時候,你們可能連幾十年的緩衝時間都沒有了。」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你們人類中不是有句話叫『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嗎?雖然我不太喜歡這個說法,但放在眼下的情境裡,倒也貼切。」
「而我與千面、欲孽那群傢伙,」貓耳幼女的聲音沉了下來,「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
「這是根本的、你死我活的矛盾。祂們不會放過我,我也不會坐以待斃。」
「我可以幫助你們,畢竟這與我的利益並不衝突。。」
「但前提是你們同意與我的交易。」
「另外,」她歪了歪頭,貓耳也跟著歪了一下,「你就不想知道,祂們為什麼要入侵你們的世界嗎?」
不知道是因為貓耳幼女的話打動了第五黎主,還是考慮到了她話中的威脅,第五黎主手上那團濃郁的藍光終於稍稍淡了一點。
「為什麼不繼續說了?」第五黎主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靜的溫柔,仿佛剛才的緊張氣氛從未存在過。
貓耳幼女卻是搖了搖腦袋,那頭黑色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貓耳也跟著顫了顫。
「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
她裹了裹那件黑風衣,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了吳憂平時常坐的那把椅子旁邊,然後費力地爬了上去。
「接下來是該你們選擇了。」
她說完這句話,就不再開口了,金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那道淡藍色的身影。
聞言,第五黎主那雙隱在藍光後面的眼睛的光芒變得有些發散,不再聚焦在貓耳幼女身上,而是看向了一個更遠的方向,似乎是在和某些存在進行溝通。
貓耳幼女見狀也不急,她坐在吳憂常坐的椅子上,兩隻光腳丫子慢悠悠地晃著。
片刻後,第五黎主的眼神恢復了柔和,那種發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回來,落在那隻裹在風衣里的小小身影上:「說說吧,交易的內容。」
聞言,貓耳幼女也沒有任何意外。
「我可以幫你們減緩世界裂縫的擴大速度。當然,不是完全封住。」
「世界之間的融合一旦開始,便無法阻止。」
「我沒有那個能力,千面祂們也沒有。」
「但是減緩、拖延、為你們爭取更多的時間,這個我做得到。」
「我可以幫你們誕生屬於你們自己的神祇。」
「還可以——」
聽到這裡,第五黎主卻是打斷了她,不對,應該是「祂」。
「屬於我們自己的神祇,你是指吳憂?」
聞言,貓耳幼女微微皺眉。
「那不然呢?你們體內又沒神性。」
祂說得很直白,沒有任何委婉和修飾。
第五黎主繼續問道,聲音不急不緩:「沒有神性就無法達成那個境界嗎?」
聞言,貓耳幼女頓了頓,她的貓耳也微微垂了垂,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理論上,不可能,沒有神性,就沒有登神的根基。」
祂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但也許你們還能沿著自己的道路往上再走一步,成為等同神祇的存在。」
「但那也不是神祇的道路了。我的經驗,對你們的道路無用。」
第五黎主點了點頭,沒有對這個回答做出任何評價,只是示意祂繼續。
「我還可以和你們共享屍元界以及千面祂們的信息。」
「還可以。。。」
貓耳幼女一條一條地列舉著,語氣平靜而篤定,嚴嚴實實地羅列了一大堆好處。
延緩裂縫、協助登神、共享情報、提供戰術建議、甚至在必要的時候親自出手。。。
祂把能畫的大餅全都畫了一遍,有些畫得圓潤飽滿,有些畫得略微粗糙,但總體上,這是一個誠意滿滿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提案。
這時,第五黎主說話了。
那溫柔的聲音穿過客廳里殘餘的水汽,清晰地落在貓耳幼女豎起的耳朵里。
「那麼,你的要求是?」
聞言,貓耳幼女揮了揮小手,一道濃郁得幾乎凝固的金光緩緩飛向第五黎主。
那團金光懸浮在第五黎主的面前,靜靜地旋轉著,像一顆微型的恆星,無數細密的信息在其上顯現。
片刻後,金光消散,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第五黎主柔和的聲音再度浮現:「你的要求我們已經知曉。」
祂頓了頓。
「但我們如何確保你不會臨陣倒戈?」
「如何確保你今天說的這些話,不是千面祂們設下的一個局?」
「如何確保你不會在關鍵時刻做出一些對我們人族有害的事?」
貓耳幼女坐在椅子上,那雙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個問題。
「那個叫吳憂的,吸收了一道我分離出來的、並且指向我的神性。」她說得很慢,像是在下一盤棋的關鍵處落下一子,「所以,我和他之間,已經有了一定的綁定。」
「如果我隕落了,他會死。」
「但同樣,他死了的話,如今沒了神位的我,也會隕落。」
客廳里的空氣凝固了。
。。。
與此同時,雲尚省大芸市,正在車上的吳憂忽然心有所感,看向某處。
他的目光穿過了車窗,穿過了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穿過了高高低低的建築群,落向了九黎基地的方向。
而他意識深處的劍典也是微微波動,似乎是在說:你在說什麼?
這時,公孫百戰的聲音響了起來:「到了到了!就是這家,林記灌湯包!饞這一口很久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開始解安全帶。
王奇靠在后座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小孫,車開得不錯。」
「下次不要再開了。」
而吳憂坐在車上微微皺眉,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
那種心有所感的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湖面上的一道漣漪,只存在了一瞬就消失了。
「走,老吳!發什麼呆呢,灌湯包不等人!」
王奇已經打開了車門,回頭朝吳憂喊道。
聽到王奇的話,吳憂收回思緒點了點頭,伸手打開了車門。
車外的陽光比剛才更亮了一些,街頭巷尾的熱鬧撲面而來,包子的鮮香味若有若無地在空氣里飄著的。
吳憂的墨鏡反射著陽光,他跟著王奇他們走進了那家老字號。
。。。
九黎基地,吳憂的小院裡。
聽到對方的話,第五黎主兩道秀眉擰到了一起。
這個表情在祂那張一向溫柔平和的臉上出現,顯得格外醒目。
對方這是在拿吳憂的命威脅他們!
貓耳幼女自然也是明白這點,祂微微咳嗽一聲。
「咳。」
祂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在那張過大的椅子上坐得更穩一些,然後抬起頭。
「我現在也只是一個幼弱病殘而已,總得做些措施保護一下自己吧。」
「換了你,你也會這麼做的,對不對?這是人之常情嘛,雖然我不是人。」
第五黎主沉默了片刻。
雖然那沉默不長,大概只有幾秒鐘,但在這幾秒鐘里,整個客廳的空氣仿佛都被抽走了,安靜得像一座深海。
「你就不怕我們殺了吳憂?這樣你也活不了。」
貓耳幼女也是沉默下來。
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的不一樣。
之前的沉默是祂刻意為之的、有策略的、留給對方思考空間的沉默。
而這一次,祂真的沉默了。
事到如今,祂別無選擇。
從一開始祂就知道,這條路走到最後,就是這樣的局面。
但從感應到那一縷自吳憂體內誕生的神性之後,祂就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和所有的選擇!
與其在其他神祇的追殺下苟延殘喘,不如和人類合作,以求一線生機!
畢竟等兩界完全融合,無法重臨神位的祂也只是待宰的羔羊罷了!
而走到這一步,現在的祂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或者說,從祂用神性去和吳憂交易,從祂將自己從真陽境巨虎身上轉移到這具身軀上時,就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祂明白,靠如今的自己是沒有任何機會重登神位的,而且時間上也不允許。
幾十年的時間,靠祂自己完全根本不夠!
所以祂選擇暴露自己,然後賭上一切!
賭人類不會放棄那個名為吳憂的希望!
賭九位黎主們會選擇雙贏而不是雙輸!
作為曾經高坐雲端,俯仰眾生的神祇,祂有這個魄力!
良久,成熟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們當然可以這樣做。」
「只要你們願意放棄,那也許唯一能抵擋住千面祂們的機會,那也許唯一的生機。。」
「雙贏,或是雙輸,現在由你們選。」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牆上那個時鐘的滴答聲,不緊不慢地倒數著的最後時刻。
。。。
兩分鐘後。
九黎基地內,吳憂小院籠罩的那層淡藍光芒悄無聲息地退去了。
那層光幕褪去時的樣子,和它來時一樣,安靜、迅速、不留痕跡。就像有人把一塊藍色的綢緞從空中抽走了。
光線重新變得正常,空氣重新變得流暢,吳憂的小院又恢復了它本該有的樣子。
仿佛那道光從來就沒有出現過。
客廳內,那把吳憂常坐的椅子上,那團裹在黑色風衣里的小小身影也是消失不見。
椅子上只剩下那件還帶著淡淡汗味的、過大過長的黑風衣,堆疊在一起。
而在風衣堆疊的褶皺之間,一隻毛茸茸的小黑貓趴在那裡。
它那雙金色的貓瞳眨了眨,然後緩緩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