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寒虛弱地抬起手,想要去摘臉上的氧氣面罩。
江野皺了皺眉,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別動,醫生說你需要靜養。」江野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沈清寒搖了搖頭,固執地將氧氣面罩稍微拉開了一點。
她看著江野,眼淚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沒入枕頭裡。
「你沒事……就好……」
沈清寒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氣若遊絲。
她沒有藉機邀功,說自己救了他一命。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用道德綁架的方式,要求江野原諒她、回到她身邊。
她只是流著淚,用一種卑微到了塵埃里的語氣,哽咽著說道:
「江野……我以前……真的太蠢了……」
「我被虛榮蒙蔽了眼睛,被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沖昏了頭腦……」
「我親手……錯過了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沈清寒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我不求你原諒我……我知道,我做的事情,不值得被原諒……」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我可以用命……來證明我錯了……」
「只要你好好活著……我死也甘心了……」
這番遲來七年、用鮮血作為代價的悔悟,在安靜的醫療帳篷里,顯得格外的沉重和悲涼。
江野站在床邊,愣在原地。
他看著沈清寒那雙充滿悔恨和絕望的眼睛,聽著她那卑微到極點的話語。
他的心裡,被狠狠地觸動了一下。
如果說,以前沈清寒的那些道歉和眼淚,在他看來都只是為了挽回利益的表演。
那麼現在,當她真的用自己的生命去擋下那輛失控的卡車時。
江野知道,她是真的後悔了。
是真的醒悟了。
可是。
感動,終究不是愛情。
碎掉的鏡子,即使拼湊起來,也布滿了無法抹平的裂痕。
那些在深夜裡獨自咽下的苦水,那些被踐踏在腳底的尊嚴,那些被菸灰缸砸破的傷口。
不是一句「我錯了」,不是一次捨命相救,就能徹底抹去的。
江野看著沈清寒,眼神複雜。
他在心裡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
哪怕只是一年之前。
如果是這樣的沈清寒,如果她能早一點醒悟,早一點放下她那可笑的驕傲,那段七年的感情,或許,真的還有轉機。
他或許會心軟,會原諒她,會繼續把她捧在手心裡。
但是現在。
不可能了。
他的心,早就在那一次次的失望和背叛中,徹底死了。
死灰,是無法復燃的。
不過。
看著沈清寒現在這副虛弱不堪、隨時都會沒命的樣子。
江野最終還是把這些殘忍的話,咽回了肚子裡。
他不想在這個時候,再去刺激一個剛剛從鬼門關里走出來的女人。
江野伸出手,幫沈清寒把氧氣面罩重新戴好。
然後,他用一種溫和,卻透著無法逾越的疏離感的語氣,輕聲說道:
「你好好養傷,別說話了。」
「等你傷好了,我安排人送你回漢州。」
說完,江野沒有再多做停留,轉身走出了帳篷。
。。。
走出醫療帳篷,外面的陽光刺得江野有些睜不開眼。
他找了個背風的沙丘坐下,掏出手機,屏幕上已經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韓清茹打來的。
江野深吸了一口氣,回撥了過去。
電話剛響了一聲就被接起,韓清茹焦急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
「小野!你沒事吧?我看到新聞說達喀爾營地出了事故,有後勤卡車失控了!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大姐。連根頭髮絲都沒少。」江野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
電話那頭,韓清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又問道:「那……沈清寒呢?我聽說有個女後勤為了救人受了重傷,是不是她?」
江野沉默了兩秒,悶悶地「嗯」了一聲。
「她怎麼樣了?脫離危險了嗎?」韓清茹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搶救過來了,命保住了,但受傷了。」江野如實回答。
韓清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後,聲音變得無比溫柔和鄭重。
「小野,聽大姐的話。」
「不管她以前做過什麼傷害你的事情,不管你們之間有多大的恩怨。」
「這一次,她是用命在救你。」
「她是你的前妻,更是你親生女兒的媽媽。如果她真的出了什麼意外,心語就成了沒媽的孩子,你這輩子心裡也過不去這個坎。」
韓清茹嘆了口氣,繼續勸導著。
「你是個男人,心胸要寬廣一些。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帳,在這個時候,就不應該再計較了。」
「這段時間,你一定要把她照顧好,給她找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千萬別落下什麼病根。」
聽著韓清茹這番話,江野的心裡感觸萬分。
這就是他的大姐。
哪怕沈清寒曾經那樣羞辱過他,哪怕韓清茹自己也對沈清寒充滿厭惡。但在生死大義面前,韓清茹依然能展現出如此善良和寬容的一面。
她永遠都在教他如何做一個有擔當、有底線的男人。
「我知道了,大姐。我會照顧好她的。」江野點了點頭,把韓清茹的話聽進去了大半。
掛斷電話後,江野聯繫了雷橫,讓他立刻安排轉院。
沙漠營地的醫療條件太簡陋了,根本無法支撐沈清寒後續的康復治療。
。。。。
當天下午,一架醫療直升機降落在營地,將沈清寒轉運到了附近城市條件最好的一家三甲醫院。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
江野沒有丟下沈清寒不管。
他推掉了崑崙資本所有的工作,寸步不離地守在醫院裡。
他承擔起了照顧沈清寒的全部責任。
每天早上,他會準時打來溫水,面無表情地幫沈清寒擦拭臉頰和雙手。
到了飯點,他會把醫院食堂的營養餐端過來,一口一口地餵給她吃。
沈清寒腿上有傷,無法下床。江野就會冷著臉,動作熟練地將她從病床上抱起,穩穩地放在輪椅上,推著她去走廊里透透氣。
這種照顧,細緻入微,挑不出半點毛病。
甚至比以前在沈家當全職丈夫的時候,還要周到。
可是。
唯獨沒有了以前那種眼裡有光的溫情與愛意。
江野的動作就像是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機械、精準,卻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他不會主動跟沈清寒多說一句話,也不會對她露出半個笑臉。
沈清寒坐在輪椅上,看著近在咫尺的江野。
看著他那張冷峻的側臉,看著他為自己忙前忙後的身影。
她的心裡,充滿了苦澀的甜蜜。
她貪婪地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靠近,享受著江野身上那股熟悉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但她也清楚地明白。
江野現在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償還她的救命之恩。
他們之間,橫亘著一道名為「信任破裂」的巨大鴻溝。
這道鴻溝,深不見底,冷風呼嘯。
不是她擋了一次卡車,就能輕易填平的。
不過,在這段壓抑的日子裡,唯一讓江野感到欣慰的,是女兒沈心語的變化。
這半個月來,沈心語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懂事了很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嬌氣任性,也不再吵著要買昂貴的玩具。
每天在病房裡,她都會乖乖地坐在旁邊畫畫,或者幫著江野遞毛巾、拿水杯。
有一次,江野在走廊的椅子上靠著睡著了。
沈心語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自己的小外套蓋在了江野的身上。
江野醒來後,看著身上那件帶著奶香味的小外套,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觸動了一下。
他和沈心語的關係,在這段時間裡,也有了一些微妙的改變。
雖然還達不到以前那種親密無間的程度,但至少,沈心語看他的眼神里,不再有厭惡和排斥,而是多了一份依賴和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