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亢的嗩吶聲拔到最高點,戛然而止。
全場陷入死寂。
五百名庭審團,沒一個人說話。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悲涼,壓住了剛才的驚悚。
活人配死人。
花一樣的年紀,穿上大紅嫁衣,蓋上紅蓋頭,拜的卻是一塊冰冷的木頭牌位。
愚昧,荒唐,絕望。
這是刻在華夏舊時代里的血淚。
觀眾們沉默了,一種從心底湧起的淡淡憂傷席捲心頭。
如果說前面嗩吶響起的那個時刻,讓人還有些驚恐的話,這結尾的嗩吶配合喜慶的音樂,便讓人感到徹骨的悲慘。
這一切的感官,讓觀眾們感到自己置身在了這禮堂之中,親眼見證了這場恐怖的儀式。
直播間的彈幕在停滯了幾秒後,重新滾了起來。
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只有寥寥幾人在表達著他們心中的感慨。
「嗩吶出來的那一瞬,我就知道,這歌不簡單!」
「太贊了!沈念將這首歌演繹得淋漓盡致啊!」
「大半夜的,老子一個人在家,腿都軟了!」
「前面聽著害怕,聽到最後,只剩下想哭。」
「這是吃人的舊社會,沈念把那種無力感唱出來了。」
聽審團前排。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樂評人摘下老花鏡。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濕潤,長長嘆了口氣。
他們這代人,離那個年代更近,聽過的民間故事更多。
這種華國舊文化,他們這些老一輩的人才最懂,那是種無可奈何的悲哀。
「造孽啊。」老人低聲念叨了一句,靠在椅背上,久久無法平靜。
頂燈逐排亮起。
演播廳重新恢復光明。
沈念站在舞台中央,大紅嫁衣在燈光下紅得刺眼。
她微微低著頭,胸口起伏,還沒從情緒里拔出來。
何老師從側幕走上來,他拿著話筒,看著台下的觀眾。
「這首歌……」何老師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後勁太大了。」
他沒有馬上要求掌聲。
現場安靜了足足十秒。
掌聲才從角落裡響起來,接著連成一片,最後掀翻了整個場館的屋頂。
何老師看嚮導師席。
「有請三位導師點評。」
周天王第一個拿起話筒。
他站起身,看著舞台上的沈念。
「技巧上,無可挑剔。」
「戲腔和流行唱法的結合,很多歌手嘗試過,往往都顯得突兀。而你處理得非常圓融。」
「主歌部分的呢喃,副歌部分的爆發,真假音切換沒有半點痕跡。你把一個被逼上絕路的女孩,從認命到癲狂的過程,唱得層次分明。」
周天王放下話筒,鼓了兩下掌,坐回椅子。
唐映雪拿起話筒,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西裝,靠在椅背上。
「我想聊聊歌詞。」
「『正月十八,黃道吉日』。陰曆正月十八,在老皇曆里是忌嫁娶的日子。歌詞第一句,就把荒誕寫到了臉上。」
唐映雪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複雜的情緒。
「字字泣血。你今天穿的這身嫁衣,配上這歌詞,把『悲』這個主題做到了極致。」
陳可辛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沒看沈念,而是看向側幕的方向。
「這首歌的編曲,我只能用四個字形容——降維打擊。」
全場譁然。陳可辛是個金牌製作人,平時說話保守,很少用這種極端的詞。
「剛才張藝涵的編曲,托馬斯做得很棒,利用低頻合成器製造壓迫感,很高級。」
「但《囍》不一樣。」
陳可辛翻開手裡的資料。
「二胡、琵琶、古琴、梆子、堂鼓。全是我們華夏的民間樂器。」
「尤其是那把嗩吶。」
「大喜大悲,全在一管嗩吶里。西方那些電子合成器,在嗩吶面前,太單薄了。」
他看向沈念。
「替我給江凡帶句話。這首歌,把華夏民樂的魂給找回來了。」
陳可辛說完,將話筒輕輕放在檯面上。
何老師走到舞台中央。
「感謝三位導師的點評。」
他頓了一下,讓「點評」二字的回音在場館裡徹底消散。
「接下來——」
「進入半決賽第一輪投票環節。」
何老師揚起手卡,「投票通道,現在正式開啟!請各位聽審團成員,拿起你們面前的投票器。」
「每人一票,請將你的決定,投給你認為今晚演繹『悲』這個主題,最打動你的那一位。」
話音落下,舞台兩側的大屏幕驟然切換。
左邊是張藝涵舞台定格的側影,黑色長裙,煙燻妝容,眼帘低垂。
右邊是沈念穿著大紅嫁衣的身影,嫁衣如血,眼神空寂。
兩個畫面並列,一黑一紅,視覺衝擊力達到頂峰。
「有請張藝涵回到舞台。」
側幕拉開。
張藝涵提著裙擺,一步步走上舞台。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為了配合「喪系」風格而特意定製的黑色長裙,煙燻妝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
兩人站在舞台中央。
張藝涵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沈念。
此刻的沈念,還沒有徹底從音樂中走出來。
她眼角的紅暈還沒褪去,眼底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悲涼。
那身大紅嫁衣上,金線繡的鳳凰展翅欲飛,卻被死死釘在緞面上。
張藝涵突然打了個哆嗦。
靠得近了,她能感覺到沈念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悲戚氣氛。
那是徹底把自己獻祭給一首歌后,殘留的餘韻。
張藝涵失神了。
她回想起自己剛才在台上的表演。
托馬斯教她怎麼控制呼吸,怎麼運用氣聲,怎麼用面部表情配合燈光。
她做到了完美。
可沈念呢?
沈念根本沒在唱歌。她就是在演那個正月十八被抬進墳墓的新娘。
托馬斯教的那些技巧,在純粹的感情面前,連紙糊的都不如。
張藝涵垂下眼帘。
這一場,自己輸了。
後台休息室。
周雨桐從沙發角落裡爬出來,拍了拍胸口。
「凡哥,這歌真絕了。我剛才連大氣都不敢喘。」
江凡靠在沙發上,喝了口水。
「托馬斯那套東西,唬唬外行還行。真要比底蘊,華夏五千年的東西,隨便拔根汗毛都比他們腰粗。」
時間在投票中流逝。
舞台上的燈光似乎都凝滯了。
沈念低著頭,數著自己嫁衣衣襟上的鳳凰紋路。
終於,何老師重新站回舞台中央,手裡多了一張列印著結果的手卡。
他看了一眼,臉上露出毫不意外,卻依然震撼的神情。
「一千名聽審團投票通道已關閉。」
「兩位歌手的得票數,已經統計完畢。」
大屏幕上,兩個柱狀圖驟然亮起。
沒有懸念。
紅色的柱子一路飆升,如同火箭拔地,直接頂到了最頂端。
數字跳動,最終定格。
「沈念,732票!」
「張藝涵,368票!」
絕對的碾壓。
在這個舞台上,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麼懸殊的票數差距。
現場先是寂靜了一秒。
隨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驚嘆聲,如同海嘯般席捲全場。
沈念眼裡的空洞逐漸散去,瞳孔重新聚焦。
她看著屏幕上那個巨大的紅色數字,又看了看身邊臉色蒼白的張藝涵,終於完全從《囍》的世界裡回來了。
何老師深吸一口氣,將聲音提至最高。
「讓我們——」
「恭喜沈念,晉級決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