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師拿著話筒,緩步走上舞台中央。
「四強比賽,正式拉開序幕。」
「首先,有請張藝涵。」
舞檯燈光全數壓滅,唯留一盞冷白色的頂燈直直打下來。
張藝涵站在光柱里,誇張的煙燻妝襯得整張臉慘白。
伴奏的音樂響起。
空空。
空空空。
合成器的低頻從四面八方的音箱裡滲出來,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舞台底下慢慢爬動。
前排觀眾搓了搓小臂,一股涼意從後脊梁骨往上躥。
整個場館的氣溫跟著那段伴奏往下掉。
張藝涵開口了,歌聲低沉,拖著長長的尾音,每一個字都在往下墜。
托馬斯做的這版編曲,把情緒的壓迫感拉到了極致——
一層比一層重,讓人不敢大聲喘氣。
直播間彈幕飄過一片白。
【好傢夥,這伴奏一出我後背麻了。】
【托馬斯不愧是搞喪系的,氛圍感拉滿。】
【沈念怎麼打?這種風格她吃虧啊。】
四分鐘後,舞檯燈光漸暗。
全場安靜足足五秒。
掌聲才稀稀拉拉響起來,隨後連成一片。
導師席上,周天王主動開口:「這個編曲太成熟了。歐美那邊做暗黑系的頂級製作人,也就是這個水準。」
唐映雪點頭:「選曲精準,編曲克制,情緒鋪得很到位。'悲'這個主題,她交出了一份相當完美的答卷。」
三個導師的認可砸下來,張藝涵在台上微微鞠躬,笑容得體。
後台休息室的監視器上,張藝涵的表演剛結束。
周雨桐兩隻手攥在一起,手心全是汗。
「凡哥,這伴奏也太邪了。我聽著心裡直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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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凡端著紙杯喝水,盯著屏幕,沒吭聲。
平胸而論,這托馬斯有點東西。
——
何老師上台,聲音裡帶了點小心翼翼。
「感謝張藝涵精彩的演唱!接下來,掌聲有請——沈念!」
全場燈光再次熄滅。
這次比上一次更徹底。
黑到伸手不見五指,只剩出口指示牌泛著幽幽的綠光。
觀眾席只能隱約看到舞台上多了一道黑影。
看不清衣服,辨不清面容。
「啪。」
一束光落下來。
血紅色的。
那束光精準打在舞台正中央,把那個人從黑暗中劈了出來。
全場倒吸一口氣。
沈念站在那。
一身大紅色的嫁衣。
不是戲台上的那種廉價戲服,是實打實的中式嫁衣。
大紅緞面,金線繡的鳳凰盤在衣襟上,袖口垂著流蘇,裙擺拖在地上,鋪開將近一米。
頭上戴著金步搖,長發盤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
妝容也不再是以前的淡妝。
眼尾一抹殷紅,唇色正紅,眉心一點硃砂。
觀眾席徹底亂了。
嗡嗡的議論聲壓不住地響起來。
「不是悲嗎?怎麼穿嫁衣?」
「搞錯了吧?這是喜的主題啊!」
直播間彈幕瘋跑——
【?????】
【節目組搞什麼,穿錯衣服了?】
【大紅嫁衣配悲?什麼路數?完全看不懂。】
【別急,江凡出品,等著看。】
後台休息室,周雨桐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這……這就是那個衣物袋裡的衣服?」
江凡把紙杯扔進垃圾桶,雙手插兜,視線沒離開監視器。
屏幕上那個紅衣女孩站在舞台中央,一動不動。
面部表情空洞,死寂,淒涼。
這表情,和那一身喜慶的嫁衣完全割裂。
導師席,唐映雪的眉頭皺了起來。
周天王側頭跟陳可辛說了句什麼,陳可辛搖搖頭,她也沒看懂。
台上。
沈念雙手交疊在身前,眼瞼低垂。
安靜。
紅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黑色幕布上。
五秒。
十秒。
觀眾開始不安。
還沒開唱,怎麼有點滲人?
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在場館裡蔓延開來。
後方大屏幕緩緩亮起,出現一個巨大的字。
《囍》。
音樂響起。
是一把二胡。
弓弦拉開的第一個音,尖銳,刺耳,像指甲划過玻璃。
全場三分之一的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緊接著,琵琶、古琴、梆子聲交織而入。
沈念抬起頭。
走向麥克風架,伸手取下話筒。
動作極慢,裙擺在地上拖出輕微的沙沙聲。
話筒舉到嘴邊。
開口第一句。
「正月十八,黃道吉日,高粱抬——」
「抬上紅裝,一尺一恨,匆匆裁——」
這是戲腔融入了流行音樂,之前有人做過,不過大多不倫不類。
等等,這不是重點!!!
正月十八?黃道吉日?
懂民俗的觀眾,一股寒氣直接從腳底升到天靈蓋。
有人忍不住驚叫出聲。
這個《囍》——是冥婚。
直播間彈幕瞬間被恐懼淹沒——
【臥槽!正月十八是陰日子!不能結婚的!】
【冥婚!這是冥婚!】
【我人麻了,大半夜的聽這個,我不敢去上廁所了!】
【江凡你個瘋子!你管這叫悲?這他媽是陰間!】
【救命,那二胡拉得我魂都飛了。】
沈念徹底融進了歌里。
只見她抬起手,掐著蘭花指,眼神哀怨。
下一秒,堂鼓響起。
整個音樂瞬間急促。
沈念猛地抬頭,眼睛直勾勾盯著台下。
「聽著,卯時那三里之外翻起來——」
「平仄,馬蹄聲漸起斬落愁字開——」
「說遲那時快,推門,霧自來——」
「他卻不理不睬,誰理不睬——」
「方才,那官人笑起來——」
台下觀眾嚇得直咽口水。
後台休息室,周雨桐直接縮進沙發角落,拿抱枕擋著半張臉,不敢看屏幕。
「凡哥……你寫這歌的時候不害怕嗎?」
屏幕里,沈念的聲音轉為呢喃,帶著詭異的悽美。
「那官人樂著尋思了半天——」
「只哼唧出個,離人愁來——」
節拍越來越快。
「她笑著哭來著——」
「你猜她怎麼笑著哭來著,哭來著——」
「你看她怎麼哭著笑來著——」
就在這時。
嗩吶聲響起。
高亢,尖銳,穿透一切的嗩吶聲炸響整個場館。
百般樂器,嗩吶為王。
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那一刻,一千個人的呼吸全停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導師席上,周天王從椅子裡彈了起來。
唐映雪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嘴唇緊緊抿著,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幕。
沈念在紅光中旋轉,裙擺掃過地面,金線在光里一明一滅。
她的嗓音忽高忽低,一會兒是新嫁娘的溫柔呢喃,一會兒是鬼魂的悽厲哀嚎——
兩種聲線在同一個人身上無縫切換。
台下有人開始哭了。被那種極致的悲涼感染了。
直播間在線人數從兩千三百萬一路躥到三千六百萬。
彈幕速度快得已經看不清單條內容,只能看見白花花一片往上滾。
【這歌能不能別在半夜放啊啊啊我室友都被我嚇醒了】
【華夏民樂就是這麼牛逼,不接受反駁!】
【我說句不好聽的——這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決。】
沈念的聲音漸漸收攏,回到最初的低啞呢喃。
「正月十八,這黃道吉日——」
「正月十八,這黃道吉日——」
聲音斷在這裡。
她嘴唇合上,一滴淚從左眼角滑落,砸在大紅嫁衣的衣襟上。
全場黑了。
所有燈光在同一秒滅掉。
黑暗中,只剩嗩吶的尾音在場館穹頂盤旋,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