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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你,信命嗎?

2026-10-22 22:23:35 作者: 大毛毛狼

  你,信命嗎?

  潘露整個人痛苦地弓了起來。

  好半晌,他才脫力地癱軟回枕頭上,呼吸變得越發和短淺。

  緩了許久,他才重新開口,只不過這一次,他的聲音似乎比方才清晰了幾分。

  但林景和知道,這恐怕是迴光返照了。

  「林大人————」

  「我知道————我的時辰————不多了。」

  「朝廷的政務,洋人的糾紛,我都顧不上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同輝。」

  「他————他性子太高傲,眼裡揉不得沙子,不容於這渾濁的世道。」

  「王法不可枉,這個理————我曉得。」

  「可我還是希望,林大人能看在他那身驚世才華的份上,放他一條生路!」

  「若————若是事了之後,他在這江南局待不下去。」

  「還望大人————派人送他去貴州,去尋我兄長。」

  「家兄————一定會————會護著他的周全的。」

  林景和的眉頭不由得一跳,心中大為震動。

  潘露為了保一個非親非故的小教習,竟然連自己身為封疆大吏的親哥哥都搬出來了。

  這是要將魏今朝徹底納入他們潘家的羽翼之下保護啊。

  看著潘露這副死不瞑目的模樣,又聯想起自己那個向來眼高於頂的兒子林子言,前些日子在天津公堂上,寧願挨廷杖也不肯說魏今朝半句壞話的情景——————

  林景和終於忍不住,問出了盤桓在心頭許久的那個疑問:「潘大人,本官實在有一事不解。」

  「你與那魏今朝,不過是上下級的關係,相識滿打滿算也不過半個多月。

  「他縱然有幾分冶金的奇技淫巧,但也絕不至於讓你一個堂堂的正四品總辦,在生死存亡的彌留之際,連家事都不交代,還要這般苦苦為他鋪路周旋。」

  「你————到底看中了他什麼?」

  話音落下,房內安靜了片刻。

  然後。

  

  潘露竟然奇蹟般地笑了。

  他極其緩慢地微微搖了搖頭,目光看向了那黑漆漆的房梁。

  「林大人————你,信命嗎?」

  林景和沒有搭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知道,必定還有下文。

  果然,潘露並沒有指望林景和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是信的。」

  「吾少時頑劣,不曾好生讀書,那四書五經、八股文章,於我而言,直如嚼蠟般索然無味,唯獨那西洋的機械之理、古人的格物之法,我卻是一見便挪不開眼————」

  「旁人讀《天工開物》,不過是當做閒書雜記翻翻便罷,可我讀《天工開物》,卻常常夜不能寐。」

  「我看著圖上畫著的那些精妙的水排、風箱、冶煉爐————」

  「我便常常想:老祖宗們在幾百年前就能做出來的東西,為何如今大清國的工匠,卻做不出來了呢?」

  「後來,洋人來了,他們開著船堅炮利,架著火輪鐵甲,用大炮轟開了大清的國門。」

  「那時候我才知道————人家已經在格物致知這條路上,把咱們甩出了十萬八千里!」

  「可我連個正經的舉人功名都考不上,空有報國之志,卻報國無門。

  「若不是家中頗有資財,替我捐了個候選道台的出身,我這輩子————連製造局的門檻都摸不著!」

  「直到光緒一十二年,我兄長調任貴州巡撫,才托關係替我謀了這江南製造局的差事。」

  「恰逢光緒一十六年,劉總辦上奏朝廷,要在上海建立制鋼廠。他力排眾議,任我為制鋼廠總辦,從那天起————我這條老命,便徹底搭在了這鋼廠的高爐上。」

  「同年六月,廠子終於建成了,我和徐建寅徐大人守在平爐前,看著那第一爐鋼水淌了出來————那就是我們大清的天字第一號鋼啊!

  「那時候,我就在心裡想:太好了,咱們大清國,總算是有了自己的鋼廠了,咱們的水師,以後再也不必處處受制于洋人了!」


  「可是——————」

  「後來,洋人接踵而至,他們仗著手裡掌握著核心技術,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我堂堂一個四品官員,帶著手下的工匠們,像三孫子一樣求著他們教教我們!」

  「他們高興了,便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施捨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不高興了,連那些洋文

  圖紙都不讓我們碰一下。」

  「這一年多的時間裡,我眼睜睜地看著洋人把持著鋼廠的命脈,看著他們拿著大清國幾萬兩的銀子,卻故意壓著技術不干正事!我憋屈呀!!!」

  潘露突然激動地咳嗽起來,但他卻死死抓住了床沿,硬撐著說了下去:「可我能怎麼辦?!」

  「我不會煉鋼,我手下的中國工匠也不會煉鋼,離了他們這幫洋毛子,那廠子裡的平爐,就是一堆不中用的廢鐵、」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等不到大清國自己煉出好鋼的那一天了————」

  潘露說到這裡,聲音戛然而止。

  他極其費力地偏過頭,看向林景和。

  「可是。」

  「同輝來了!」

  「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只花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用那堆破銅爛鐵練了出來。」

  「而且,他在做這一切的時候,沒有依賴任何一個洋人」

  「林大人,你明白這————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顧身體的虛弱潘露直起身子盯著林景和:「這意味著,我們大清的鋼廠,從此以後,再也不需要依靠那些居心叵測的洋人,就可以自己煉出最好的鋼來了!!!」

  「我潘露蹉跎了十幾年都沒做到的事,他魏今朝————十幾天,就做到了。」

  「這樣百年難遇的國士————」

  「你讓我————怎麼捨得他死?」

  也許是激動,也許迴光返照。

  潘露的氣力越來越好。

  林景和看著這個梗著脖子為魏今朝說話的官員,久久沒有說話。

  他做了大半輩子幕僚,很少見到潘露這樣的人。

  那既然如此,便了他一個心愿吧。

  「潘大人,實不相瞞。」

  「魏今朝此人,本官也覺得是個人才,並未打算將他如何。」

  「只是他鋒芒太盛,若不壓一壓,日後必定吃大虧。」




  「對此,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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