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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潘露之死

2026-10-22 22:23:37 作者: 大毛毛狼

  潘露當然不會天真地認為,林景和這是在屈跟自己商量魏今朝的去留。

  這位手握生殺大權的欽差,不過是在對著自己這個將死之人,卸下了官場偽裝,說幾句實話罷了。

  「北洋……」

  潘露的嘴唇囁嚅了一下重複著這兩個字。

  晚清官場,風波詭譎,派系林立。

  若論當下朝廷里最顯赫、斗得最凶的兩股勢力,一曰「北洋」,一曰「清流」。

  北洋派以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為首,講究實務。

  辦洋務,練新軍,興水利,造槍炮,走的是一條「師夷長技以制夷」的艱難路子。

  而清流派,則以帝師翁同龢、協辦大學士李鴻藻等人為旗幟。

  這些人多是翰林院出身的言官,滿口的仁義道德,講究「正心誠意,恪守祖制」。

  他們對洋務派素有微詞,動輒便以「耗費國帑、引狼入室、敗壞風俗」等大帽子相詰難。

  李鴻章在前面干實事,翁同龢便在後面死死卡著北洋水師的軍費,雙方勢同水火。

  這兩派之爭,連綿數十年,幾乎貫穿了整個晚清的歷史。

  而潘露自己,雖然出身士紳,但他走的是洋務的路子,辦的也是建造鋼廠這樣極其務實的差事。

  

  可他內心深處,對北洋這些貪官污吏,其實極其反感和不親近。

  他真正親近和敬佩的,是像徐建寅那樣,不結黨、不營私,一心只撲在技術上的實幹家。

  可如今,林景和要把魏今朝直接往北洋體系里推,這就意味著,魏今朝今日從大牢里走出來之後,頭上頂著的將是李鴻章的牌子,走的將是淮軍系的門路。

  朝中那些耳目眾多的清流言官,一旦拿魏今朝一個無名小輩煉出好鋼的事做文章,一個「依附權貴、諂媚重臣」的帽子扣下來。

  魏今朝這輩子在士林中的名聲就徹底毀了,仕途也就只能永遠綁在北洋的戰車上。

  更讓潘露擔憂的是,北洋體系內部魚龍混雜,水太深了。

  李鴻章的門下,淮軍舊部、洋務官僚、買辦商人、留洋學生、甚至各路洋人幕僚,諸色人等混雜在一起,拉幫結派,利益盤根錯節。

  魏今朝這樣一個毫無背景、性格又孤傲剛烈的年輕人一頭扎進去……

  要麼,被那大染缸同化成一個圓滑世故貪贓枉法的政客,要麼,就是在殘酷的派系傾軋中,被人當成炮灰,粉身碎骨。

  潘露不願看到他變成後者,更不願看到他變成前者。

  可若不投北洋,魏今朝又能去哪裡呢?

  去貴州找自己的巡撫兄長?

  太遠了,潘霨雖是封疆大吏,但終究鞭長莫及,護不住一個要在江南製造局掀翻洋人飯碗的年輕人。

  而眼前這位林景和大人,手握李中堂的欽差令旗,死死捏著魏今朝的生死。

  自己怎麼想,怎麼看,其實早就已經不重要了。

  潘露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深的疲憊感。

  這一生啊……

  從年少時痴迷格物致知,到中年投身洋務大潮,再到晚年拖著病體死死守著這座江南制鋼廠……

  他這一輩子,都在和命爭。

  爭一個大清工業能夠自立的可能,爭一口不被洋人欺辱的骨氣。

  可爭到最後,臨了了,卻連自己看中的一個年輕人的前程都護不住。

  他護不住魏今朝,就像他最終也沒能護住制鋼廠的命脈。

  生前事都管不好,現在身後事,又哪能管得著呢?

  罷了。

  「罷了……」

  潘露眼睛徹底失去了光彩。

  他看著林景和,突然釋然地苦笑了一下:

  「林大人所言,高瞻遠矚,自有道理,下官……一介將死之人,也無力再爭什麼了。」

  「只望林大人言而有信,日後同輝若真能在中堂大人麾下有一番作為,下官在九泉之下,也算……也算瞑目了。」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陷回了枕頭裡,呼吸變得微弱且悠長,胸膛的起伏,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林景和看著他這副油盡燈枯的模樣,沉默了良久。

  隨即緩緩站起身來,對著門外喚道:

  「來人。」

  一直守在廊下的林子言立刻應聲而入:「父親。」

  林景和沒有看兒子,只是看著床榻上的潘露,沉聲吩咐道:

  「去,把潘府的下人喚來,準備轎子,送潘大人……回府。」

  林子言一愣:

  「父親,潘大人這身子已經經不起顛簸了,若是現在挪動……」

  「送他回府!」

  林景和猛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兒子,語氣甚至有些嚴厲:

  「大清官員的規矩,講究一個壽終正寢,潘大人是清流名臣,絕不能讓他孤零零地死在製造局的偏堂里,讓他回家。」

  林子言心頭一震,便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很快,他便帶著已經哭成了淚人的老張折返回來。

  老張一進門,看著榻上已經形同枯木的潘露,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下淌。

  可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不敢哭出聲來,生怕驚擾了老爺的最後一口氣。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彎下腰,用自己瘦弱的肩膀,一點一點將潘露從榻上扶起,讓老爺的頭靠在自己的肩頭。

  「老爺……咱回家了…回家…」

  潘露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只是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老張便架著他,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朝著門外挪去。

  當走到內室的門口,快要跨出門檻時。

  潘露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費力地抬起頭,目光越過屋檐,看著夜空,感受著廊下吹來的的穿堂風,輕輕開口:

  「……夢斷江南四十年,歸來華發已盈顛。」

  「此生未了凌雲志,留與青山……作話傳。」

  這四句詩念完。

  潘露的頭顱微微一沉,靠在老張的肩膀上,便再也沒有開過口。

  老張強忍著悲痛,架著這位大清國為數不多的純臣,消失在漆黑的廊道盡頭。

  林景和父子二人站在門口,久久地注視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終究,林子言沒忍住問了一句:

  「父親,潘大人……心裡還是有不甘。」

  林景和背負著雙手,望著夜空,語氣中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和淡然:

  「未然啊,人生百年,誰心裡沒點不甘呢?」

  「比起那些稀里糊塗死在朝堂傾軋里的官員,潘露,已經算幸運的了。」

  「至少,他這一生未遂的凌雲志,還有人……能替他來繼承。」

  說完,林景和轉過身,向外走去,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明日一早,你去大牢里,把魏今朝放出來吧。」

  「讓他去潘府,送潘露最後一程。」

  「這是潘露為該得的體面,也是他魏今朝……該還的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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