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這晚清大牢里的滋味,還真不是一個現代人能輕易承受的。
魏今朝整個人就蜷縮在牢籠角落裡,身體能翻身、能挪動的地方,滿打滿算也就那麼大一丁點。
想站直了走兩步活動活動筋骨?
那純粹是痴心妄想。
這其實是脫胎於滿清「站籠」(的一種特製刑室,高度只有大半個人高,人進去了只能佝僂著背或者蜷縮著,專門用來在精神和肉體上雙重消磨犯人意志的。
好在,正如林景和暗中交代的那般,除了環境惡劣些,並沒有任何獄卒來刻意為難他。
睡覺的時候,也沒有像古裝劇里演的那樣,有人隔三差五敲門不讓睡覺,或者弄些發餿的泔水來噁心他。
魏今朝就這麼一直渾渾噩噩地熬著。
一大早。
其實魏今朝自己也不能確定到底是不是一大早。
反正這牢房裡不見天日,他只能靠著柵欄外黃油燈燃燒的速度,來勉強估算時間。
終於,走廊傳來了腳步聲。
是林子言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腰懸水火棍的獄卒。
林子言站在粗大的木柵欄外,地看著蜷縮在角落裡的魏今朝。
他沒有多說廢話,只是對著獄卒揚了揚下巴,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開門。」
獄卒知道這位是欽差大人的公子,哪裡敢怠慢,連忙掏出鑰匙推開了牢門,然後非常識趣地退到了長廊的另一頭候著。
魏今朝本就睡得極不踏實,此刻腦袋正針扎似的生疼。
他看著是林子言來了才手腳並用扶著牆壁試圖爬起來。
可因為長時間的蜷縮,他的雙腿早已嚴重麻痹,剛一用力,膝蓋一軟,險些又一頭栽倒下去。
好在牆扶得夠穩。
他靠在牆上喘了兩口粗氣,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林子言。
其實,魏今朝對林子言心裡還是有著不小的怨言的。
自己為了北洋水師的炮彈研發,盡心盡力地奔波。
結果在公堂上,就因為洋人輕飄飄的一句毫無根據的構陷,你林子言居然連句辯解的話都不幫自己說,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下了大獄。
除了最後那個莫名其妙的「點頭」,全程裝聾作啞。
雖然魏今朝後來在牢里冷靜下來,猜到了這可能是官場上某種複雜的博弈或者制衡,自己八成是被當成了工具。
但從情感上來講,換了誰被不明不白地關進這種非人的地方,心裡都會極其不痛快。
所以,面對林子言,魏今朝也懶得去掩飾這份情緒了,就當自己小人心理發作好了。
他扯了扯乾裂的嘴角,開口說話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衝勁和嘲諷:
「呦,未然兄。怎麼?你們的戲演完了?有結果了?」
林子言自然聽得出來魏今朝這話裡帶刺。
但他沒有發作,只是看著眼前這個雖然形容憔悴,卻依舊滿身傲骨的年輕人。
因為在林子言看來,跟自己接下來要告訴他的那個噩耗相比,眼下這點牢獄之災的委屈,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所以,林子言沒有繞任何的彎子,直挺挺地吐出了一句話:
「潘大人,死了。」
「……」
正在扭動脖子試圖活動筋骨的魏今朝,聞言身形一頓,僵在了原地,連舉在半空的手都沒放下來。
即使他在公堂上看到潘露倒下時,因為具備現代醫學常識,心裡早就有了那麼一點點最壞的預期。
但此刻,當這句話真正從林子言嘴裡說出來,變成了一個不可逆轉的既定事實時……
魏今朝還是覺得自己的大腦宕機了。
有點不敢相信,又覺得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但在極度的震驚之下,他並沒有像常人那樣表現出痛哭流涕,也沒有歇斯底里地衝上去質問林子言。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林子言,眨了眨眼睛,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
「哦。然後呢?」
其實,這在心理學上是一種極其奇妙且典型的狀態。
人類的大腦擁有自我保護機制,在面對突如其來的巨大情感衝擊時,往往會瞬間屏蔽掉最強烈的情緒波動,讓人陷入一種不真實的麻木和抽離之中。
但這話落到林子言的耳中,卻顯得有些出乎意料。
林子言原本以為,以魏今朝那種敢為潘露打抱不平的重情重義性子,聽到一直庇護他的潘總辦的死訊,定然會悲痛欲絕,甚至會情緒失控地大鬧一場。
可怎麼會是這番冷漠到近乎無情的態度?
難道潘總辦真的看錯人了?
魏今朝平時和他關係好,不過是為了博取上官好感、往上爬而裝出來的虛情假意?
林子言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強壓下心中的驚疑和不悅,冷冷地說道:
「林大人令我提你出獄,去潘府靈前弔唁。」
魏今朝機械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半個字。
他拖著還有些麻木的雙腿,木然地貼著林子言的身體走出了這間牢籠,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看著魏今朝這副失魂落魄的背影,林子言皺著眉頭,也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大牢門口時,兩名不知情的看門獄卒見魏今朝要出去,下意識就要伸手攔住這個沒有刑部批文的重案嫌疑犯。
但林子言面色一寒,一個凌厲的眼神直接瞪了回去。
那兩名獄卒嚇得趕緊收回了手,唯唯諾諾地退到兩旁。
魏今朝就這樣一路暢通無阻地走了出去。
跨出慎行司大牢的那一刻,清晨陽光直照在了魏今朝臉上。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擋住了眼睛。
陽光很暖。
可他卻覺得如墜冰窟。
……
坐在前往潘府的馬車上,魏今朝的腦子裡依舊是一片空白,一點思緒都沒有。
他不覺得傷心,也不覺得難過。
甚至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上海街市,覺得這一切都顯得如此索然無味。
但是,他的內心卻在深處一遍又一遍地質問著自己:
不應該是這樣啊。
潘大人對我有知遇之恩,甚至在公堂之上,他不惜拼著頭上的烏紗帽和身家性命來保我。
按道理說,我聽到他的死訊,應該傷心,應該難過,應該痛哭流涕才對呀。
魏今朝,你到底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變成一個如此冷血的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