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八十二章 靈前弔唁

第八十二章 靈前弔唁

2026-10-22 22:23:42 作者: 大毛毛狼

  別說,這晚清大牢里的滋味,還真不是一個現代人能輕易承受的。

  魏今朝整個人就蜷縮在牢籠角落裡,身體能翻身、能挪動的地方,滿打滿算也就那麼大一丁點。

  想站直了走兩步活動活動筋骨?

  那純粹是痴心妄想。

  這其實是脫胎於滿清「站籠」(的一種特製刑室,高度只有大半個人高,人進去了只能佝僂著背或者蜷縮著,專門用來在精神和肉體上雙重消磨犯人意志的。

  好在,正如林景和暗中交代的那般,除了環境惡劣些,並沒有任何獄卒來刻意為難他。

  睡覺的時候,也沒有像古裝劇里演的那樣,有人隔三差五敲門不讓睡覺,或者弄些發餿的泔水來噁心他。

  魏今朝就這麼一直渾渾噩噩地熬著。

  一大早。

  其實魏今朝自己也不能確定到底是不是一大早。

  反正這牢房裡不見天日,他只能靠著柵欄外黃油燈燃燒的速度,來勉強估算時間。

  終於,走廊傳來了腳步聲。

  是林子言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腰懸水火棍的獄卒。

  林子言站在粗大的木柵欄外,地看著蜷縮在角落裡的魏今朝。

  他沒有多說廢話,只是對著獄卒揚了揚下巴,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開門。」

  獄卒知道這位是欽差大人的公子,哪裡敢怠慢,連忙掏出鑰匙推開了牢門,然後非常識趣地退到了長廊的另一頭候著。

  魏今朝本就睡得極不踏實,此刻腦袋正針扎似的生疼。

  他看著是林子言來了才手腳並用扶著牆壁試圖爬起來。

  可因為長時間的蜷縮,他的雙腿早已嚴重麻痹,剛一用力,膝蓋一軟,險些又一頭栽倒下去。

  好在牆扶得夠穩。

  他靠在牆上喘了兩口粗氣,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林子言。

  其實,魏今朝對林子言心裡還是有著不小的怨言的。

  自己為了北洋水師的炮彈研發,盡心盡力地奔波。

  結果在公堂上,就因為洋人輕飄飄的一句毫無根據的構陷,你林子言居然連句辯解的話都不幫自己說,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下了大獄。

  除了最後那個莫名其妙的「點頭」,全程裝聾作啞。

  雖然魏今朝後來在牢里冷靜下來,猜到了這可能是官場上某種複雜的博弈或者制衡,自己八成是被當成了工具。

  

  但從情感上來講,換了誰被不明不白地關進這種非人的地方,心裡都會極其不痛快。

  所以,面對林子言,魏今朝也懶得去掩飾這份情緒了,就當自己小人心理發作好了。

  他扯了扯乾裂的嘴角,開口說話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衝勁和嘲諷:

  「呦,未然兄。怎麼?你們的戲演完了?有結果了?」

  林子言自然聽得出來魏今朝這話裡帶刺。

  但他沒有發作,只是看著眼前這個雖然形容憔悴,卻依舊滿身傲骨的年輕人。

  因為在林子言看來,跟自己接下來要告訴他的那個噩耗相比,眼下這點牢獄之災的委屈,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所以,林子言沒有繞任何的彎子,直挺挺地吐出了一句話:

  「潘大人,死了。」

  「……」

  正在扭動脖子試圖活動筋骨的魏今朝,聞言身形一頓,僵在了原地,連舉在半空的手都沒放下來。

  即使他在公堂上看到潘露倒下時,因為具備現代醫學常識,心裡早就有了那麼一點點最壞的預期。

  但此刻,當這句話真正從林子言嘴裡說出來,變成了一個不可逆轉的既定事實時……

  魏今朝還是覺得自己的大腦宕機了。

  有點不敢相信,又覺得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但在極度的震驚之下,他並沒有像常人那樣表現出痛哭流涕,也沒有歇斯底里地衝上去質問林子言。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林子言,眨了眨眼睛,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

  「哦。然後呢?」


  其實,這在心理學上是一種極其奇妙且典型的狀態。

  人類的大腦擁有自我保護機制,在面對突如其來的巨大情感衝擊時,往往會瞬間屏蔽掉最強烈的情緒波動,讓人陷入一種不真實的麻木和抽離之中。

  但這話落到林子言的耳中,卻顯得有些出乎意料。

  林子言原本以為,以魏今朝那種敢為潘露打抱不平的重情重義性子,聽到一直庇護他的潘總辦的死訊,定然會悲痛欲絕,甚至會情緒失控地大鬧一場。

  可怎麼會是這番冷漠到近乎無情的態度?

  難道潘總辦真的看錯人了?

  魏今朝平時和他關係好,不過是為了博取上官好感、往上爬而裝出來的虛情假意?

  林子言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強壓下心中的驚疑和不悅,冷冷地說道:

  「林大人令我提你出獄,去潘府靈前弔唁。」

  魏今朝機械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半個字。

  他拖著還有些麻木的雙腿,木然地貼著林子言的身體走出了這間牢籠,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看著魏今朝這副失魂落魄的背影,林子言皺著眉頭,也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大牢門口時,兩名不知情的看門獄卒見魏今朝要出去,下意識就要伸手攔住這個沒有刑部批文的重案嫌疑犯。

  但林子言面色一寒,一個凌厲的眼神直接瞪了回去。

  那兩名獄卒嚇得趕緊收回了手,唯唯諾諾地退到兩旁。

  魏今朝就這樣一路暢通無阻地走了出去。

  跨出慎行司大牢的那一刻,清晨陽光直照在了魏今朝臉上。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擋住了眼睛。

  陽光很暖。

  可他卻覺得如墜冰窟。

  ……

  坐在前往潘府的馬車上,魏今朝的腦子裡依舊是一片空白,一點思緒都沒有。

  他不覺得傷心,也不覺得難過。

  甚至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上海街市,覺得這一切都顯得如此索然無味。

  但是,他的內心卻在深處一遍又一遍地質問著自己:

  不應該是這樣啊。

  潘大人對我有知遇之恩,甚至在公堂之上,他不惜拼著頭上的烏紗帽和身家性命來保我。

  按道理說,我聽到他的死訊,應該傷心,應該難過,應該痛哭流涕才對呀。

  魏今朝,你到底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變成一個如此冷血的怪物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