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馬車在潘府門前緩緩停下。
魏今朝機械地走下馬車。
當他真正抬起頭,看到那原本氣派的朱漆大門兩側,此刻已經掛上了刺眼的白色長長輓聯,看到門口那紙燈籠在風中搖曳,招魂幡發出聲響。
看到門房老張此刻披麻戴孝地站在門口,雙眼紅腫如核桃,正接待著陸陸續續前來弔唁的同僚時……
魏今朝腦海中那道護著他情緒的防洪堤,終於在這一刻,轟然崩塌了。
他就那樣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門房老張原本正在給來賓鞠躬,餘光瞥見呆立在門外的魏今朝,他愣了一下,隨即快步沖了上來,一把抓住了魏今朝的胳膊。
「魏大人……魏大人,您出來了呀!」
「老爺他……老爺他臨走前,最後一口氣念叨的,就是您的名字啊!」
這句哭訴,狠狠地砸在了魏今朝的心臟上。
視線瞬間被淚水模糊。
在這一刻,魏今朝總算明白自己之前為什麼不傷心了。
因為在他的潛意識裡,他一直在拒絕接受那個滿腔熱血的潘總辦,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屍體的事實。
直到現在,老張的話和眼前這滿目的縞素,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但是魏今朝並沒有哭泣,他只是一口又一口地咽著唾沫,試圖壓下喉嚨里那股酸楚。
林子言此時走到了他的身前。
看著魏今朝那無聲落淚的痛苦模樣,心中的芥蒂終於消散了。
他嘆了口氣,從隨從手裡接過一件粗糙的白色孝服,遞到了魏今朝的面前:
「同輝兄,潘大人膝下無子。」
「這是林大人的安排。請你換上孝服,以子侄之禮,送潘大人最後一程吧。」
魏今朝雙手接過那件麻布孝服,沒有片刻猶豫。
「應當如此。」
他低聲喃喃了一句,將孝服直接套在了外面,繫緊了腰間的麻繩,邁開步子跨進了潘府的門檻。
靈堂內,白幡飄搖,檀香縈繞。
前來弔唁的,大多是江南製造局裡的一些中下層中國官員,至於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洋人教習,更是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甚至連總辦劉麟祥,也只是派了個副手來送了份奠儀,本人並未露面。
晚清官場那種趨炎附勢人走茶涼的人情冷暖,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魏今朝無視了周圍人投來的異樣目光,徑直走到那口黑漆薄棺前,看著棺木前潘露那的神主牌位,跪在了蒲團之上。
「砰!」
「砰!」
「砰!」
三個響頭,額頭見紅。
他在心裡默默地念叨著:潘大人,您慢走,您沒走完的路,我替您走。
那幫趴在大清國身上敲骨吸髓的洋人,我一定會讓他們從制鋼廠滾出去的。
燒紙,跪拜。
直到外面的太陽升得老高了。
靈堂外才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官員們紛紛噤聲,讓開了一條通道。
林景和帶著劉麟祥,在幾名持槍親兵的護衛下來到了靈堂。
他沒有理會眾人的行禮,神色肅穆地走到潘露的靈前,捻過三炷香插進了香爐里。
隨後,林景和轉過身,目光精準地落在了跪在火盆前燒紙的魏今朝身上。
「魏今朝。」
此時的魏今朝,只是斜斜地瞟了他一眼,毫不避諱地迎上了這位在公堂上不分青紅皂白就將自己下獄的欽差大人。
「你隨本官來。」
林景和沒有多看他一眼,一甩袖子,徑直朝著潘府後院那處僻靜的客房走去。
但魏今朝站在原地,卻連動都沒有動彈一下。
因為在他的心裡,潘露的死他要負不可推卸的責任。
就在魏今朝打算硬頂到底的時候,一旁跪著燒紙的老張見魏今朝沒動彈,連忙扯了扯他的衣角,輕聲地說了一句:
「魏大人……潘大人在慎行司臨走的時候,單獨和林大人密談了一會兒。」
「您……您要不還是去看看呢?或許老爺有什麼交代呢。」
這句帶著哭腔的話,才把魏今朝從憤恨中拉了回來。
對。
老張說得對。
無論如何,自己也得弄清楚潘大人臨終前到底說了什麼,得給自己個清白,也給潘大人一個交代。
魏今朝想明白之後,這才站起身來邁步跟了上去。
林子言此刻正守在後院客房的月牙門處。
見魏今朝終於過來了,他這才揮手屏退了左右的隨從和親兵,親自守在了院門之外。
院內。
林景和負手而立,看著那幾株翠竹,久久沒有說話。
這種刻意製造的沉默,是官場上位者在召見下屬時最常用的心理施壓手段。
利用寂靜和未知的恐懼,擊潰對方的心理防線。
但是魏今朝顯然不吃這一套。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林景和的身後,沒有表現出半點侷促和不安,甚至連問安的話都懶得說。
終於,林景和似乎覺得火候差不多了,轉過了身。
他上下打量了魏今朝一番,突然冷笑了一聲:
「怎麼?心裡恨本官?」
「恨本官在公堂上不分青紅皂白,只聽信洋人一面之詞,就把你下了死牢?恨本官沒有早點出手阻攔,間接氣死了潘露?」
既然對方把話挑明了,魏今朝也就懶得裝了。
他抬起頭,直視著這位大佬,語氣極其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嘲諷:
「大人高瞻遠矚,布局深遠,在這大清國的棋盤之上,下官不過只是一枚試探底線的過河卒子罷了。」
「卒子過了河,就沒了退路,生死由不得自己,只能任憑下棋的人擺布。」
「這道理,下官還是明白的。」
林景和聞言,眼中閃過了一絲極其強烈的讚賞。
這小子的政治嗅覺居然這麼敏銳。
僅僅在牢里蹲了一個晚上,憑著零星的線索,竟然就能看透這背後的整個政治棋局。
能有這份見識和城府,那他也就絕不是那種只知道讀死書、認死理的腐儒憤青了。
這樣的人,才堪大用!
「看來你心裡,還是有很大氣呀。」林景和不僅沒有發怒,反而背著手走了兩步。
「不過,你能想明白這一層,證明潘大人生前沒有看錯人,我林景和……也沒有看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