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何意味？
這老狐狸又要幹什麼？打個巴掌給個甜棗？還是又下了什麼連環套來害自己？
魏今朝眉頭微微一挑，心底泛起一絲警惕。
所以他根本就沒有接話，只是冷眼旁觀。
只見林景和端著架子，收斂了剛才的隨和，語氣變得異常嚴肅：
「魏今朝，你是個聰明人，那本官今日，就給你打開天窗說亮話。」
「潘露是個好官，是個難得的純臣，這滿朝文武誰都不能否認。」
「但是——」林景和話鋒一轉：
「他那份純，在這世道里，護不住大清，也護不住你！」
「他的確在制鋼廠給了你經費，給了你放手去乾的權力。可結果洋人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給你定了死罪，而潘露，連替你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最後，他只能用他的死，用他臨終前對本官的苦苦哀求，來換取你今天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裡喘氣的機會。」
「這就是沒有實權、沒有靠山，只會講空頭道理的下場。」
林景和之所以說這些就想看看這個桀驁不馴的年輕人被戳痛軟肋後，是會憤怒，還是會崩潰。
但是，魏今朝依舊穩如老狗，面無表情。
因為他沒法反駁林景和所說的話。
雖然字字誅心，極其殘忍，但他說的就是事實。
片刻之後，見魏今朝依舊不開口接茬，林景和索性也不賣關子了。
「所以，光有技術，光有一腔熱血，是沒用的。」
「你想要把洋人踩在腳下，你就必須手裡有權，有兵，有能在朝堂上替你擋風遮雨的參天大樹。」
「不然一切都是空談。」
魏今朝聽到這裡，嘴角忍不住暗暗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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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教我做事？
但你這特麼不全都是廢話嗎！
老子要是手裡有兵有權有勢，還用得著站在這裡被你訓話？
早就把那幫洋鬼子突突了，這大清的皇帝弄不好都得改姓。
但在表面上，魏今朝還是冷冷地看著林景和，等著這位欽差大人圖窮匕見。
見魏今朝依舊是一副穩得住的氣度，林景和也不再廢話，直接亮出了底牌：
「這些，中堂大人都給得起！」
話落，魏今朝瞳孔驟然一縮。
原來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又是下獄又是威逼，這傢伙就是為了抬高李鴻章的威望。
然後，招安啊！
不過，你招安能不能有個招安的態度？非得踩著潘大人幹什麼？
隨即，魏今朝那兩世為人的大腦飛速運轉，瞬間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林景和這是在敲打自己，讓自己不要再死記著潘大人的恩情了。
因為接下來，自己要效忠的主子，將是北洋通商大臣、直隸總督、文華殿大學士、太子太傅、一等肅毅伯——李鴻章，李中堂！
進了北洋的門，除了李中堂，就不能再有二心。
就算是死掉的人，也不行。
魏今朝在心中冷笑一聲：李鴻章啊李鴻章，你這老表糊匠倒是有眼光，只可惜，你把我想得太簡單了。
不過，北洋這艘大船，現在確實值得一坐。
畢竟正如林景和所說，在這個風雨飄搖的世道，沒錢沒權就是空談。
正好可以借著李鴻章這面大清國最大的虎皮，來拉自己的大旗，實現自己發下的的毒誓。
至於潘大人……
魏今朝在心底默默念道：
潘大人，您的知遇之恩，我魏今朝銘記於心。
您未竟的凌雲志，我來替您圓，但這爛攤子，我得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收拾。
一念及此，魏今朝放下了面上對林景和的敵意。
既要成大事，那必先苦其心志，懂得隱忍。
「大人既然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魏今朝微微拱手。
「那下官斗膽問一句，中堂大人……想讓下官這枚卒子，怎麼過河？」
林景和見魏今朝終於開口詢問，嘴角也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果然，這天下沒有哪個年輕人能拒絕李中堂的橄欖枝。
畢竟，多少人擠破了頭想鑽北洋的門路，都入不了中堂大人的眼呢。
所以，他的語氣也緩和了不少。
「呵呵，魏大人，不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嘛，既然你願意聊聊，那就好辦了。」
林景和伸手示意了一下：「陪我走走吧。」
說著，他轉身就在院子裡，慢悠悠地走了起來。
魏今朝冷眼看著他的背影，莫名地在心底笑了一下。
這就開始做服從性測試了？
但是，他沒有遲疑，還是順從地跟了上去。
林景和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心中十分滿意，一邊走，一邊似是不經意地開口說道：
「同輝呀，這批十二寸穿甲彈的事，我知道問題不在你。」
「但定遠艦炸膛，死了那麼多水兵，總得有個著落，以你之見，你覺得會是什麼問題？」
魏今朝聞言，心中一動。
沒想到自己這才剛表了個態，就開始給自己洗白了，效率倒是高。
但他既然主動把這個話題拋了出來，那正好把自己在牢里反覆推演出的結論說一說。
「下官以為，問題出在發射藥上，準確地說，是槍炮局那邊出了大問題！」
林景和腳步微微一頓，示意他繼續。
魏今朝條理清晰地分析道：
「這種大口徑火炮，必須使用專門配製的栗色火藥，也就是俗稱的褐色六棱火藥。」
「這種火藥的核心要求，是燃燒速度必須極其均勻穩定，只有這樣，才能在炮彈在炮管內滑行的整個過程中，持續提供平穩的推力。」
「但這種火藥對存放環境、硝硫碳的配比以及壓制工藝要求極高。」
「如果槍炮局那邊為偷工減料，或者存放不當受了潮，導致火藥性狀發生改變。」
「那麼在激發的一瞬間，火藥的燃燒速度就會徹底失控，原本應該平穩推動炮彈的膨脹氣體，會在炮膛底部瞬間爆燃。」
「爆燃？」林景和眉頭微皺。
「對，就是在一瞬間釋放出全部能量！」魏今朝語氣加重。
「這種爆燃，會導致炮膛內的壓力在零點幾秒內驟增，遠遠超過克虜伯炮管鋼鐵材料所能承受的屈服極限，這才是導致定遠主炮從炮尾處炸裂的真正元兇！」
「所以，不能因為槍炮局是洋人負責把控的，就覺得他們絕對無罪，科學不認洋鬼子，只認數據！」
林景和靜靜地聽著魏今朝拋出這一連串他聽得半懂不懂的專業詞彙，直到魏今朝把這其中有理有據的分析全部說完，才意味深長的說道：
「同輝呀，你說的這些什麼膛壓、爆燃的洋詞兒，我不懂。」
「但是我若給你權力，你，敢去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