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泉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開始構思明天談話時如何進一步切割那些可以切割的部分,把罪責限定在一個可控的範圍之內。
第二天,再次審訊。
"陳清泉,"工作人員翻開筆錄本,語氣平靜。
"現在是你最後的機會,主動交代問題,爭取寬大處理,抗拒從嚴,這個你應該懂。"
陳清泉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我想喝口水。"
工作人員示意旁邊的幹警遞了一杯水。
陳清泉雙手捧著紙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說。"他放下杯子,"我說。"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陳清泉交代了大量問題——
從PC當晚的細節開始,逐漸深入到陳清泉在中院任職期間的一些案件審理、人事安排和資金往來。
陳清泉的回答很有技巧,該認的認,不該認的絕不多說一個字。
他交代自己在擔任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副院長期間,他利用分管民事審判的職權,收受案件當事人賄賂。
承認收取過一些當事人的"感謝費",承認在幾起土地糾紛案件中做過偏向性的判決。
交代自己與多名女性保持不正當關係,其中包括法院內部的一名女法官和一名書記員。
承認在院裡憑藉自身的位置,搞權色交易。
承認把幾個同鄉和校友塞進了中院的審判崗位。
總之,自他而下的人,他都講了,只不過自他而上的人,一個字都沒說。
他始終沒有提到任何與山水集團有關的內容,也沒有提到祁同偉、高育良或者其他漢大浜核心人物的名字。
京州市檢察院和紀委聯合工作組的人好像也有默契,審訊的問題,也沒有往漢大浜扯。
在審訊中,更是沒有提及祁同偉,也少有牽扯到山水集團。
在所有的問題中,山水莊園,僅僅是他們PC的一個普通地點。
而PC這種問題,根本不是他們所在意的。
與此同時,秦奔在隔壁的談話室里,也做著類似的事情。
這位市政府副秘書長平日裡八面玲瓏,此刻卻是一副蔫頭耷腦的模樣。
他交代了自己在政府工程招投標中收受好處費的事實,也交代了幾次利用職務之便為特定企業"開綠燈"的經過。
聯合工作組的人沒有問這些企業與山水集團是否有關聯,也沒問他們跟祁同偉等人的關係。
京州市紀委和檢察院的聯合調查組在此後的一個星期里,對陳清泉、秦奔等幾名涉案幹部進行了多輪訊問。
每一輪訊問的結果都大致相同——這些人承認了各自職權範圍內的問題。
收受賄賂、濫用職權、搞權色交易、違規人事安排,證據確鑿,供述清晰。
但所有交代的問題到了他們這裡就斷了,再也沒有往上延伸的跡象。
「李書記,他們都交代了。」
聯合工作組的審訊工作告一段落,京州市紀委書記張樹立親自跟李達康進行匯報。
「受賄、濫用職權、權色交易,都有。」
張樹立頓了頓,「但關於祁同偉和山水集團的問題,還有其他涉及到漢大浜那邊的事,我們沒深入,他們也沒開口。」
李達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知道了,按程序辦,把案卷移送給檢察院,到此為止。"
"明白。"
張樹立匯報完之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事情總算完了。
他心裡清楚——陳清泉這些人被拿下,是歐陽菁被侯亮平當眾攔截帶走、顏面盡失之後。
李達康對漢大浜的報復和警告,是李達康對漢大一次凌厲的敲打。
自始至終,李達康也只盯著陳清泉、秦奔這一層級的幹部出手。
也沒有任何深挖牽扯,擴大戰局的意圖。
擺明了就是只求報仇、不求死戰,只想挽回顏面、敲打漢大浜,無意掀起派系大戰。
而在這些人被抓和審訊期間,漢大浜那邊也沒有什麼動作。
雙方都有一定的默契,陳清泉和秦奔這些人PC被抓,丟的是漢大浜的臉,也是京州市的臉。
李達康要的是拿掉陳清泉這些人,殺雞儆猴,而不是把漢大浜連根拔起。
漢大浜那邊要的是保住核心圈,犧牲陳清泉他們,換整個漢大浜其他人的安全。
雙方心照不宣:到此為止。
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偵查一處處長侯亮平坐在自己辦公室里。
面前攤著一份京州市檢察院移送過來的案卷複印件,他的手指在紙頁上緩緩划過,眉頭越皺越緊。
陳清泉的供詞,秦奔的供詞,還有另外幾個人的供詞,他都仔細看了兩遍。
從表面上看,這份案卷做得乾淨利落,證據鏈完整,定性準確,程序合規。
但侯亮平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不對。"他低聲自語。
"怎麼了?"旁邊的陸亦可湊了過來。
侯亮平指著案卷中的一段記錄:"你看,陳清泉交代了受賄、濫用職權、權色交易等問題。"
「但關於他跟祁同偉和山水集團的問題,一個字都沒有,這可能嗎?」
陸亦可想了想,說:"也許他確實沒有牽扯到這些?"
"不可能。"侯平搖頭,"陳清泉是高育良的秘書出身,祁同偉和他是漢大浜的鐵桿兄弟。"
「山水莊園是他PC的現場——這三方關係,他怎麼可能撇得清?」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這裡面有問題,要麼是陳清泉被打了招呼,要麼是審訊方向被人為限制了。"
陸亦可的臉色變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些材料,沒有一點往上的線索,這可能嗎?」
陸亦可撇了撇嘴,不理侯亮平了,她還要處理歐陽菁的卷宗呢。
侯亮平拿著卷宗,直接去了檢察長季昌明的辦公室:"老季,陳清泉的案子。"
「他們那邊沒有審出一點跟山水集團還有其他人有關的東西,我覺得很不對勁。」
季昌明看著侯亮平就這樣闖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差點破口大罵。
不過想著對方的身份,他壓住火氣,笑眯眯的看著侯亮平。
「亮平,陳清泉他們的案子,是京州市檢察院和紀委主導,跟我們省檢察院有什麼關係?」
「可是,這明顯不對勁啊。」侯亮平見季昌明這態度,有些急了。
「不對勁?所有的程序完備,證據齊全,還牽扯了這麼多人,怎麼就不對勁啊。」
季昌明這個老狐狸自然知道這裡面的彎彎繞,他才不願意陷進去呢。
「可是......」侯亮平還要說話直接被季昌明打斷,「你還是把歐陽菁的案子辦好,其他的不要管了。」
「還有學習班的學習任務,你這麼閒的嗎?」
「胡亂插手兄弟單位的案子,不怕他們再參你一本啊。」
季昌明連哄帶威脅,直接把侯亮平打發走了,不讓他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