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被季昌明趕出了辦公室，回到自己辦公室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他當然知道陳清泉這些人的問題沒有調查清楚，在陳岩石那裡，他了解了不少的情況。
山水莊園那種地方，陳清泉前前後後去了不下十次，他跟山水莊園怎麼可能沒有牽扯？
還有大風廠股權的判決，陳清泉只是說當時一時糊塗，走了簡易程序，這可能嗎？
但問題在於，京州市紀委和檢察院拿到的證據。
確實只限於陳清泉幾人職權範圍內的事，沒有任何一條線索能直接指向祁同偉或者山水集團。
而陳清泉這些人自己不開口，誰也沒辦法。
他嘆了口氣，在筆記本上寫下"山水集團"四個字，又在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這個案子，他不會就這麼放下。
但眼下，也只能暫且擱置。
陳清泉和秦奔等人的交代，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京州市紀委和檢察院的效率不可謂不高，行動也迅速，順著陳清泉的口供，順藤摸瓜。
在陳清泉等人批捕後的半個月內，根據他們的供述和相關證據鏈條，調查組順藤摸瓜。
又揪出了京州市中院及下屬區法院的十餘名法官和工作人員，以及市政府和部分市直機關中被秦奔等人牽扯出來的十餘名幹部。
這些人有的是直接收受賄賂，有的是充當保護傘，有的是在人事任命中違規操作。
全部加起來，涉及科級以上，副廳以下的幹部將近三十名。
京州市的官場，在短短一個月內，經歷了一次劇烈的震盪。
一時間，京州市的官場風聲鶴唳。
中院的幾個審判庭幾乎空了三分之一，區法院的院長被帶走三個，市政府辦公廳也有好幾個科室陷入了癱瘓狀態。
辦事的群眾跑到法院門口一看，告示欄上貼著好幾張人員調整公告。
一個接一個的名字被劃掉，又臨時填上新的，歪歪扭扭的，透著倉促。
李達康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拿著一份市紀委呈報上來的涉案幹部名單及對應崗位統計表，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本以為自己這一刀下去，砍掉的是漢大浜的爪牙，騰出來的位置可以順勢安插自己的人。
但當他看到那張統計表上密密麻麻的空缺崗位時，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將近三十名科級以上的崗位，涉及法院、檢察院、司法局、政府辦公廳、規劃局、住建局等七八個部門。
其中法院系統占了將近一半，這些崗位的專業性極強，需要法律背景和從業經驗。
李達康盤算了一下自己手裡能用的秘書浜班底。
他確實有一些從基層一步步提拔起來的幹部，但大部分是搞行政出身，懂法律、有司法資格的有，但是不多。
真要硬塞進去，恐怕業務上撐不起來，反而會鬧出笑話。
更棘手的是，在一些人的鼓動下，漢大浜那邊顯然不會善罷甘休。
陳清泉、秦奔等人雖然倒了，但高育良在京州經營多年的根基還在。
那些沒有被波及的漢大浜成員，如今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這些空缺位置，想方設法要把自己的人塞進去。
接下來的一個月，京州市的官場陷入了一場曠日持久的人事拉鋸戰。
每一次常委會討論幹部提名，都變成了一場針尖對麥芒的攻訐和博弈。
空缺出來的崗位，京州市委組織部就收到了大量的推薦人選。
李達康的秘書浜開始積極運作，李達康推薦了一批自己人，希望趁此機會填補空缺，擴大秘書浜在京州政法系統的影響力。
與此同時，漢大浜也沒有閒著。
京州市檢察院檢察長肖鋼玉通過漢東大學政法系的校友網絡，向京州市委推薦了一批專業人才。
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漢東大學政法系畢業，與漢大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接下來的市委組織部部務會上，雙方的交鋒進入了白熱化。
秘書浜推薦的人選，被漢大浜的人以"專業不對口""缺乏審判經驗"為由否決。
漢大浜推薦的人選，又被秘書浜以"與陳清泉案存在關聯""政治立場存疑"為由打回。
每一個職位的提名，都變成了一場拉鋸戰。
中院副院長的人選，爭論了整整三天，拿不出一個方案。
下屬某區法院院長的人選，討論了兩次，依然懸而未決。
市政府辦公廳處長的位置，更是成了雙方角力的戰場。
秘書浜推薦的人被漢大浜否了，漢大浜推薦的人被秘書浜否了，來來回回，誰也說服不了誰。
現在京州市組織部長空缺，臨時主持工作的副部長老周，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他私下向李達康訴苦："李書記，這活兒我幹不了了，兩邊的人我都得罪不起，但職位不能一直空著啊。"
李達康煩躁地擺擺手："再議，繼續議。"
但李達康心裡也清楚——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
職位長期空缺，會影響京州市的正常運轉。
而且，時間拖得越久，高育良那邊塞人的機會就越大。
關鍵是，人事問題遲遲不解決，對他李達康的聲望也很有影響。
到目前為止，真正定下來的人不到五個，還都是無關緊要的副職。
核心部門的幾個關鍵位置，誰都不肯讓步，全懸在半空中。
各單位的工作受到了嚴重影響，中院的幾個審判庭因為沒有正式庭長。
案件積壓了好幾百件，當事人天天堵在法院門口喊冤。
市政府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好幾個副秘書長的活都壓在了幾個科長身上，天天加班到深夜，怨聲載道。
吳雄飛看在眼裡，本應該急在心上。
他作為市長，要管的是全市的經濟社會發展大局。
現在政法系統和人手不足，直接影響到了招商引資和城市建設的推進速度。
好幾個重點項目因為審批環節卡在法院或者規劃局，遲遲動不了工。
外地的投資商已經開始私下抱怨，說京州市的營商環境出了問題。
可是相比李達康每天心急火燎的，吳雄飛看上去倒是淡定很多。
可以說現在這個局面，都在他跟周楚易、劉省長的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