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典型的一塊地，在月牙湖東岸，原來是一片廢棄的工廠區。
一家叫"昌盛置業"的公司在規劃公布前兩個半月拿到了這塊地，每畝作價才四十萬。
結果三個月後規劃出來，這片區域被劃入了月牙湖二期高端住宅區，地價直接飆到了四百多萬。
僅這一筆，昌盛置業就淨賺了將近兩個億。
而昌盛置業的老闆王喬松，恰好就是婭語軒消費排行榜上的第一名。
程度看著手頭逐漸堆積起來的證據，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拆遷補償款滯留的層面，這是一條完整的利益輸送鏈條。
易學習看似無意間泄露圖紙信息，以毛婭的茶葉店作為信息中轉站。
開發商以畸高的茶葉價變相支付對價，最終通過提前囤地、待規劃公布後炒作牟利來實現利益變現。
鏈條環環相扣，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信息泄露的源頭——易學習。
但還有一個疑問縈繞在程度心頭：易學習自己，知不知道那些開發商通過婭語軒獲取了圖紙信息？
或者說，他把圖紙放在店裡這件事本身，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之失？
如果是前者，那就是典型的以權謀私、利益輸送。
如果是後者，那至少也是工作紀律上的嚴重違規。
將涉密規劃圖紙帶離辦公場所、置於公共空間，造成了國家秘密泄露的後果。
無論哪種，都夠易學習喝一壺的。
程度把這些情況寫成了一份詳細的情況報告，用加密渠道發回了省廳。
有周楚易前面的叮囑，他沒有下結論，只是如實陳述了調查發現的所有事實和數據。
附上了照片、銀行流水、土地出讓記錄、走訪筆錄等證據材料的索引。
那份報告當天夜裡就送到了羅軍振的桌上。
羅軍振看完，臉色鐵青，第二天一早帶著資料親自去了周楚易的辦公室。
周楚易當著羅軍振的面，用了整整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把那份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快速瀏覽，把握全貌。
第二遍是逐條核對，確認每一個證據點的來源和可靠性。
第三遍是放下文件閉眼思考了一會兒後，又重新翻開，在一些關鍵細節處反覆看了幾遍。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輕微的嗡鳴和翻動紙張的窸窣聲。
今天下雨，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間斜斜地透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帶。
周楚易合上報告，輕輕嘆了口氣。
說實話，在讓羅軍振、魏鵬南跟程度來辦公室之前，他心裡還是存著一絲僥倖的。
或許查來查去，最後發現是誤會，是巧合，是虛驚一場。
畢竟電視裡的易學習想要展現的，實在太正面了。
清廉、勤勉、倔強、不跑不送，一個漢東官場的異類，在基層苦熬二十多年毫無怨言。
這樣的幹部如果真的有問題，那對整個漢東來說，整個劇情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周楚易希望這個易學習沒問題，又希望對方有問題。
但報告上的證據鏈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由不得他不信。
規劃圖紙帶回家，放在茶葉店裡，至少兩年時間。
那些圖紙里有多份明確標註了"內部討論""未公開""呈閱件"等字樣。
而易學習作為高新區黨工委書記，對規劃圖紙的保密級別不可能不清楚。
這不是疏忽，這是明知故犯。
毛婭的茶葉高價出售，買家清一色是地產商和建築商，消費金額遠高於市場正常水平。
那些開發商也直截了當地承認，買茶就是為了看圖紙獲取信息。
這裡面要是沒有心照不宣的交易默契，誰會信？
還有那些提前拿地的記錄，時間節點卡得那麼精準。
每一塊地都在規劃公布前被某些特定開發商低價拿走，然後坐等升值。
這些開發商個個都在婭語軒有大額消費記錄——這種巧合，已經不能用巧合來解釋了。
周楚易想起穿越前看電視時那些讓他隱隱覺得不對勁的細節，此刻全部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易學習品紅酒那個橋段，他就覺得很是彆扭，按理來說，他們這些人都是喜歡喝茶的。
如果喝一口茶能說出好壞，沒有人覺得有什麼。
可是喝了一口王大陸的紅酒，立馬就能說出其好壞，那就有點違和了。
一個基層幹部，工資收入就那麼多。
他老婆毛婭的茶葉店如果真是清清白白的經營，也不可能有什麼暴利，那他對紅酒的品鑑能力是哪來的？
那種張嘴就能說出紅酒高不高級的功底，一般的人可說不出來。
至少，他周楚易自己都分不清楚紅酒的好壞來。
要有這功底，那應該是真真正正的喝過很多紅酒的。
看到了這些調查的資料，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
毛婭茶葉店每年流水大幾百萬，利潤即便按最保守的估計也有兩三百萬。
這些錢，足以讓易學習在紅酒的世界裡如魚得水。
他喝的那些酒，恐怕每一瓶都帶著那些開發商買茶葉的錢的味道。
周楚易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材料，那是他前幾天讓人整理的易學習的履歷和家庭情況。
易學習，正處級幹部，在呂州高新區黨工委書記任上幹了將近三年。
此前在金山縣當過縣委書記，在道口縣當過縣長，在呂州市交通局當過局長，在開發區當過區長……
二十多年的正處級生涯，輾轉了七八個崗位，始終沒有突破那道天花板。
妻子毛婭，原在呂州一家國營茶廠工作，企業改制後下崗，自己承包了一片茶山開始做茶葉生意。
兩人育有一女，正在外地上大學。
周楚易盯著毛婭的那個國營茶廠下崗的背景看了很久。
下崗職工創業，本來是個勵志的故事。
但如果這個創業的根基是建立在丈夫手中的權力上，那這個故事就變味了。
「羅廳長，信訪的事情呢？查的怎麼樣？」
周楚易沒有立即就易學習的問題問，反而問起了信訪的事情。
「這是報告。」羅軍振聰包里拿出另外一份報告，然後把他們調查的情況進行匯報。
「很好，我會讓秘書處做成簡報抄送呂州市委，信訪的事情，讓呂州市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