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羅軍振他們調查的東西，周楚易先是把信訪的事情了結完了之後，才說起易學習的事情。
"做得不錯，證據紮實，邏輯清晰。"
「你回去跟魏廳長一起，再補幾個方面：第一，那些圖紙的具體密級，找省保密局的專家做個鑑定，出正式書面意見。」
「第二，那些開發商提前拿地的具體獲利金額，找第三方審計機構核算一個大概區間。」
「第三，毛婭茶葉店的資金流向，特別是大額資金的具體用途，看看有沒有轉移到易學習或者其家庭成員名下的痕跡。」
「這三條，一周之內能完成嗎？」
羅軍振盤算了一下，點點頭：「能，我親自督辦。」
"好。"周楚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重新亮起來的天空上，語氣忽然變得輕緩了些。
"羅廳長，你也是老公安了。"
「你說，易學習自己知不知道他老婆毛婭的這些事？」
「或者說，他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之失？」
「周省長，是不是無心之失，知不知道，都沒有意義，事情就擺在這裡。」
羅軍振知道周楚易只是感嘆，這種事情上，也不是問他要個結論。
「你說說看，一個在基層幹了二十多年的正處級幹部，走到這一步，值不值？」
羅軍振沒想到周楚易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謹慎地回答："周省長，這個……從我們辦過的案子看。"
「很多人一開始都是好同志，但時間長了、誘惑多了，慢慢就……」
周楚易擺擺手，沒讓他繼續說下去。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行了，你忙去吧，那三條儘快落實。"
羅軍振起身告辭。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之後，周楚易走到窗前，望著天邊那一抹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雲，面無表情。
他想起穿越前自己看電視的時候，對易學習這類有本事沒背景的幹部充滿了同情和敬佩。
覺得電視裡漢東省的環境，漢東的這個體制虧待了他們。
可現在他自己坐到了這個位置上，看到了更多、更深的東西，才明白事情遠沒有表面那麼簡單。
清廉從來不是一個可以一勞永逸的標籤。
一個人在二十年前是清廉的，不代表他今天還是。
一個人在公開場合是清廉的，不代表他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也是。
權力是一面放大鏡，能把人身上的優點和缺點都無限放大。
而權力周圍那些蠢蠢欲動的資本，那些無孔不入的圍獵，更是一刻不停地考驗著每一個身在其中的人。
趙德漢是如此，易學習亦是如此。
易學習是在哪個節點上跨過那條線的？周楚易無從得知。
也許是某天晚上，看著電視裡報導的李達康。
看著曾經站在自己左邊的李達康一步步高升，成為漢東省委常委。
他易學習埋頭苦幹，卻是因為金山縣的事情那履歷上的墨點，讓他無法再進一步的不甘。
也許是看著離開體制的王大陸，一步步成為商界大亨。
隨手就是一套別墅送給他老婆毛婭時候，刺痛了他。
也許是孩子上學無意間提起哪個同學家里多有錢，剛好毛婭的茶葉店生意慘澹，唉聲嘆氣的無奈。
也許只是日復一日的工作，卻是看不到前路的憤懣。
或者那茶葉店蠅頭小利像水滴一樣匯聚，某天忽然發現已經匯成了溪流，再想回頭已經來不及了。
不管是什麼，易學習走上的這條路，已經和周楚易穿越前在電視裡看到的那個形象截然不同了。
他查出來的這些材料，將在下一次常委會上，呈現在沙瑞金、田國富和所有常委面前。
周楚易回到辦公桌後坐下，翻開案頭那份報告，又瀏覽了一遍。
然後他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無端地浮現出電視劇里，沙瑞金在常委會上要解剖易學習這隻麻雀的場景。
第一次看電視的時候，他根本不懂那個場景裡面要表達的意思。
只覺得這沙瑞金慧眼識珠，將其作為被埋沒實幹幹部典型拿到省委會議討論。
在這一場會議上，對其提拔重用，一個正處級幹部短時間內三連跳，先是提拔成呂州市委副書記、呂州市代市長。
最後更是成為京州市紀委書記，看的那是大快人心。
可是現在，周楚易心中也大概看清了這場即將到來的常委會上，沙瑞金跟田國富推出易學習的本質。
沙瑞金初入漢東，帶著上級的意志，也帶著自己的某些私心。
特別是來了漢東之後，一個廳級幹部外逃、一一六群體性事件接連發生，給了他當頭一棒，讓他臉上很沒有光。
而田國富天天在他耳邊說著漢大浜跟秘書浜在漢東根深蒂固的影響力。
沙瑞金急於破局，凍結了一百多位廳局級幹部的任命程序。
他肯定知道這件事的影響有多大，這種情況下，他需要樹立一個新的標杆。
需要一個跟漢大浜、秘書浜甚至趙家沒什麼瓜葛，最好是不對付的無背景、不攀附、肯幹事、被埋沒的完美幹部典型。
用來推翻趙立春時代的官場所謂的不良風氣，用來提振基層幹部士氣，用來樹立全新的以他為主的用人導向。
而易學習的出現，恰好完美契合了沙瑞金的所有需求。
他的履歷，他的作風，再加上田國富的不停推薦，精準踩中了新任省委書記沙瑞金的理念。
於是，沙瑞金選擇性相信了他的完美人設，主動放大他的實幹功績，刻意忽略所有細微破綻。
一心想要將其當做自己來漢東之後的一個標杆，提拔重用、樹立典範。
讓所有的幹部都知道，跟著新的一把手，連升三級不是夢。
而田國富作為省紀委書記，深耕紀檢監察多年，他有沒有看出易學習的問題，周楚易不得而知。
他或許是被易學習那層完美的清貧實幹外殼蒙蔽，未能看透隱性腐敗的深層亂象。
又或者是他知道，故意給沙瑞金埋雷。
但最終他與沙瑞金達成一致，全力推崇易學習。
他們看到了易學習的幹事擔當，卻沒看到他藏在圖紙與茶葉背後的私心貪慾。
他們同情他二十餘年的基層埋沒，卻沒察覺他二十餘年的精心偽裝與隱秘牟利。
想到常委會上如果沙瑞金意氣風發地提出要提拔易學習、樹立正面典型，而他拿出一沓厚厚調查材料的場景。
那畫面，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充滿了戲劇性。
周楚易睜開眼，解剖一隻麻雀的常委會，那就很值得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