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注意到了周楚易有些調笑的眼神,窘迫的臉僵了僵,然後迅速變的嚴肅。
周楚易收回目光,點了點桌子上的文件。
「同志們,一個公安廳長,給辦案的同志打電話,過問一個涉案人員是自己的親戚的案子。」
「想要拿過辦案權,還美其名曰,親自督辦?」
「這意味著什麼,我想在座的每一位都清楚。」
他合上了材料的一角,語氣沉了下去。
「如果說第一件事還是『打招呼』『講人情』的範疇。」
「那這一件事,如果羅廳長沒頂住壓力,我們的省公安廳長,就涉及干預司法、包庇違法犯罪了。」
不少人偷偷看向嘴唇抿的緊緊的高育良,會議室里靜得可怕。
田國富跟吳春林此時的心裡五味雜陳,既為周楚易針對祁同偉感到痛快。
又因為剛才自己只能打嘴炮,而周楚易則是把調查的文件都拿了出來感到不是滋味。
兩方的做法對比很明顯,也印證了剛才劉省長批評他們的正確性。
周楚易又翻了一頁。
「第三件事。」周楚易還沒說完,右手中間三個指頭豎了起來。
「前一段時間落馬的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副院長陳清泉,大家都知道了。」
「這裡我要說的是——陳清泉同志的妹妹,是在省公安廳任職。」
「一個沒有專業背景,在工作上也沒有什麼突出功績的女同志,在短短的幾年裡,竟然升任到了處級的崗位。」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面無表情的高育良。
「同志們,省廳的常務副廳長羅軍振同志帶著人覆核了她的晉升履歷。」
「發現她每一步關鍵的晉升,都是祁同偉這個省廳的一把手的干預。」
「就說她升任處級崗位之前,省廳有一個大型行動。」
「前方幹警跟犯罪分子拼命,行動結束了,發現他們的團隊裡面,多了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陳清泉的妹妹,祁同偉將她的名字添進去的。」
「在這件事上,祁同偉同志的做法就很值得深究了。」
周楚易把手裡的材料合上,放在桌面上。
「以上這些,都有理有據。」
「是省公安廳的常務副廳長羅軍振同志按照省政府的指示,親自調查的。」
「材料里的時間、地點、涉及人員、具體情節,都記錄得很清楚,隨時可以核查。」
他環視全場,一字一句地說:
「基於這些,作為主管領導,我強烈反對祁同偉同志上副省級幹部的提名。」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高育良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份材料,從頭到尾,一頁一頁地翻著。
他的動作很慢,如果仔細觀察,手還有些抖。
這些東西,他看過一遍就知道,單拎出來每一件,只要不上會,可能都能解釋。
安排親戚?官場上誰沒安排過幾個人?吃空餉?那是下面操作的問題。
給辦案同志打電話?也許只是了解一下情況。
陳清泉的妹妹?也許確實在行動中有過什麼功勞呢?
每一件事,都有辯解的餘地。
可是,當這些事情被一條一條地列出來,被拿到了省委常委會上,它們就不再是小事了。
它們變成了一份完整的、有邏輯的、有證據支撐的問題清單。
而這份文件的份量,足夠否定祁同偉了。
——不,不止是否定祁同偉的副省級。
這份清單如果繼續查下去,如果上面的每一條都被坐實。
那祁同偉要面對的,就不只是上不去的問題,而是能不能保住廳長位子的問題,是會不會進去的問題。
高育良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他萬萬沒有想到。
他萬萬沒有想到,省政府的劉省長跟周楚易,在前面一聲不吭。
一開口,就把事情給定了性,直接將提拔祁同偉的事情給終結掉。
而且,用的是他高育良剛剛親手遞過去的刀——「否定一個幹部要有真憑實據。」
這句話是高育良說的,劉省長同意了,然後他讓省政府的周楚易拿出了真憑實據。
堵得死死的。
高育良此刻才明白,劉省長剛才那番話,根本不是在替祁同偉說話,也不是在替他高育良解圍。
那番話,是先把規矩立起來——否定幹部要有真憑實據,不能靠聽說據說。
然後,他拿出真憑實據。
這樣一來,省政府這邊反對祁同偉,就站在了最無可辯駁的位置上。
我同意否定幹部要有依據,所以我拿出了依據。
田國富拿不出依據所以不能否定祁同偉,我拿得出依據,所以我可以否定這個紀委書記。
——邏輯完美閉環。
老劉還是狠啊,自己手裡拿到了真東西,本來就是想打一下祁同偉。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還順手把田國富和吳春林打得體無完膚。
這一石三鳥的手法,高育良自問,就算是巔峰時期的自己,也未必做得這麼漂亮。
完了。
高育良心裡只剩這兩個字。
祁同偉,完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李達康,這個最熟悉的對手。
李達康正低著頭,假裝在看材料,可高育良知道,他心裡一定在說早就讓自己注意祁同偉了。
他又看了一眼田國富。
田國富的臉色已經緩和了一些——畢竟劉省長周楚易最後也不同意祁同偉晉升。
目的跟他們之前想要的結果一樣,這讓田國富多少挽回了一點面子。
高育良最後看向周楚易的眼神里,卻多了幾分忌憚。
在對方來漢東之後,祁同偉的確沒有第一時間去匯報工作,但不至於這樣小心眼吧。
高育良最後把目光投向了沙瑞金。
沙瑞金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他看著周楚易,眼神里有審視,有思量,還有一絲——高育良覺得——是欣賞。
欣賞,還有警惕。
欣賞對方給沙瑞金他們遞刀子是吧?
警惕什麼?警惕一個不靠向他的人?
高育良的心裡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之後,他睜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省政府這邊的表態,不是田國富跟吳春林那般打嘴炮,而是拿出了具體的證據。
事實如此,沒有任何辯駁的餘地。
作為政法委書記,祁同偉的老師,他知道自己必須表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