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李達康頗有誠意的檢討，沙瑞金帶頭鼓起了掌。
會議室里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不熱烈，但足夠把這一節翻過去。
周楚易也跟著拍了兩下，不過鼓掌的時候，他看向了老劉。
老劉注意到了周楚易的動作，輕微的點點頭，表示沙瑞金如果真的如周楚易說的那般，他知道該怎麼做。
看到李達康的態度，沙瑞金點點頭。
他相信，自己的敲打起到了效果。
敲打完李達康之後，沙瑞金並沒有馬上進入下一個議題，而是把雙手重新交疊在桌上，沉默了幾秒鐘。
那幾秒鐘的沉默，是刻意留出來的。
會議室里的人都在看著他，等他開口。
「同志們。」他終於開口了，「今天我們解剖易學習這隻麻雀，談了祁同偉，談用人，談來談去，其實都是在談一件事——」
「我們漢東，是怎麼走到今天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那片繁華的都市。
「漢東這些年，發展得不錯。」
「GDP排在全國前列，城鄉居民收入增長得很快，基礎設施搞上去了，幾個大城市的骨架拉開了。」
「這些成績，是怎麼來的？誰干出來的？」
「是我們老一輩人腳踏實地干出來的。」
沙瑞金的聲音低了下來，「漢東有今天這樣的成就，有老一代的血。」
「那些五六十年代就奮戰在一線的幹部，那些在工地上、在田裡、在水庫大壩上流汗流血的人，他們很多人已經不在了。」
「有的人連名字都沒留下，可是這個省的底子，是他們打下的。」
「我們能夠有現在的生活環境，也有改革者的淚。」
「八十年代、九十年代那批人，敢闖敢試，敢擔風險，也敢擔罵名。」
「他們中間，有的人摔了跟頭再也爬不起來，有的人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咽下淚水。」
「有的人在無數的誤解中干成了事，有的人事業未成，在改革的路上倒下了。」
「當然，也有人在改革的路上失去了自己的初心。」
「改革這兩個字，寫起來容易，落到我們這一輩人的身上，是一身傷。」
「當然——」沙瑞金停頓了一下，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漢東的改革，能有今日的成就，不該忘記千千萬萬基層幹部的堅守。」
「漢東這些年的發展成就，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有老一代人流血犧牲打下的基礎，有改革者頂著壓力往前闖的淚水，也有基層幹部日復一日的堅守。」
「我們這個體制，是靠什麼撐著的？」
「不是靠上面的文件，是靠下面那些縣委書記、鄉鎮書記、村支書，一年一年、一村一戶地守著。」
「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
「所有的政策,最後都要穿過這根針。」
「這根針，扎在自己手裡，疼的是自己。」
「易學習，就是這樣的一根針。」
沙瑞金的眼睛，落在會場的那些規劃圖上。
「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沒有驚天動地的政績，沒有上過報紙的頭版。」
「他就是二十多年，在自己的崗位上，把該幹的事幹了，把該守的守住了，把不該拿的沒拿。」
「這樣的幹部，我們叫他們什麼？叫他老實人，說他硬骨頭，說他脾氣倔。」
「當然，很多幹部還在背後嘲笑，說他不知變通，不懂人情世故。」
「但就是這樣人，構成了我們這個組織最硬的骨血。」
「老實人啊。」沙瑞金嘆了一口氣。
「可是同志們，我們這個組織這些年，對這個老實人怎麼樣？」
他的聲音陡然提了一分：「之前我們的某些領導，讓他們吃虧了。」
「會跑的提了，會說的提了，會站的提了。」
「不會跑不會說不會站的，就一直在原地。」
「他們不鬧不怨不找，就在那兒等著。」
「就像易學習，他在正處級崗位上幹了二十多年，換了六七個崗位，就等著組織有一天會看見。」
「這公平嗎？」
沙瑞金環視全場，沒有人敢接這個問句，他也不需要有人接。
「我們口口聲聲說不要讓老實人吃虧，不要讓他們心寒。」
「可我們以前做得怎麼樣？我們把最能幹的人放在最苦的地方，一放二十多年，連一句像樣的話都沒有。」
「他們為組織的事業流了汗、流了血，我們不能再讓他們流淚。」
「組織不能讓老實人吃虧。」
「不能讓他們流血又流淚。」
會議室里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不是那種稀稀落落、禮節性的掌聲。
是從會議桌中段先起，迅速向兩頭蔓延，最後連成一片的結結實實的掌聲。
不得不說，作為省委書記，沙瑞金的政治課還是有一手的。
所有人都被他的這一番話給感染了，他這段話說到了很多人的心坎里。
在座的，誰沒見過幾個被埋沒的老實人？
誰沒有在某一個深夜裡，為一個不公平的任免名單嘆過氣？
掌聲持續了十來秒，才慢慢歇下去。
就在掌聲將歇未歇的那一瞬間，沙瑞金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沿上。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那是要辦正事了的表情。
在座的常委們都明白，沙瑞金這是要給易學習一個交代了。
掌聲漸歇，沙瑞金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常委，然後開口：「同志們，我說這些，不是為了抒情。」
「剛才錢秘書長指出了易學習為什麼沒人敢推薦的原因。」
「是因為某些領導不喜歡，『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
「還有一個原因，易學習會幹事、不會來事，不與領導親近，不跑不要、不找不送。」
「所以這麼多年，他只能一直在處級的崗位打轉。」
「但是，這樣的政治生態，會造就一支什麼樣的幹部隊伍，可想而知。」
「我說過，我來漢東，就是想要改變一些東西，那麼就從易學習的使用開始。」
「我建議，把易學習同志擺在這一次省委表彰的十位優秀區縣幹部的第一位。」
「同時，我建議破格提拔易學習同志為呂州市委副書記，代市長。」
「請常委會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