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要的是敲打,也不是要把人給逼急了完全下不來台。
李達康來漢東之後已經表現出了靠攏的姿態,這一點沙瑞金心裡有數。
而且已經靠向沙瑞金這邊的幾個人也心裡有數,所以就在李達康被沙瑞金的問題問的尷尬至極。
不知道怎麼接話的時候,政協的錢秘書長開口了。
「達康書記想提拔也沒用。」錢秘書長手裡拿著筆,替李達康說話。
「十八年前,我在林城當市委書記的時候,就推薦過易學習做林城的副市長。」
「報上去之後,趙立春同志幾句話,就把我給頂回來了。」
「那時候趙立春還不是省委書記呢,我的推薦就被直接駁回了。」
「後面趙立春更是成為了漢東的省委書記,位高權重,我們這些幹部,誰敢再提易學習的事?」
會場上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勇氣大爆發的錢大炮。
錢秘書長的話說得很直白,把李達康不敢推薦易學習的根子挖了出來。
不是李達康不想推薦,是趙立春不喜歡易學習這樣的人,誰推薦誰碰釘子。
李達康是可以推薦易學習,可是易學習這幹部,趙立春不喜歡啊。
他如果推薦了易學習,不但推薦不成,還可能得罪人,把自己搭進去。
這錢大炮是真豁出去了,快退休了,直接臉面都不顧了。
沙瑞金雖然指向很明顯,但是說起趙立春,也都還只知道在話語上遮掩一些。
說什麼漢東某些時期,某些領導之類的,已經就很出格了。
現在他錢大炮就直接點名道姓的開炮了,這完全不拿千里之外的趙立春當領導啊。
錢秘書長這番話,算是給李達康解了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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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管是李達康還是高育良,神色都是很嚴肅,沒敢表露半分贊同的表情。
他們想跟趙家切割沒錯,但是在這種會議上,讓他們立即倒戈相向,那是萬萬不能做的。
人趙立春現在吃了果子,還在位子上坐著呢。
論職級來說,別人比會議室里所有人都要高,是領導。
除了這個要退休的錢大炮,沒人敢真的指名道姓的在公開場合講對方的不是。
沙瑞金聽到這裡,笑了笑。
會議室里沒人接錢大炮的話,沙瑞金也知道為什麼。
他敲打李達康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也沒必要在這件事上發表看法。
敲打李達康的目標已經達成——敲疼了,敲響了,敲給所有人看了。
再敲下去,李達康下不來台,反而不好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把這一頁翻了過去。
「錢秘書長說的是那時候的情況。」田國富自然也不敢指名道姓的說趙立春的不是。
但是他還是很討巧的順勢拍了一下沙瑞金的馬屁,「不過我補充一句——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他笑著,看了沙瑞金一眼:「現在我們的省委書記是沙瑞金同志。」
「沙書記的作風,同志們都看到了,親自下去就發現了易學習這麼個埋沒了二十多年的好幹部。」
「這樣的書記面前,同志們有什麼好幹部,就該推薦什麼好幹部。」
「不用怕,不用躲,也不用擔心說了白說。」
說到這裡,他看了李達康一眼,語氣平和但意味深長。
「所以剛才沙書記問達康同志的那幾句話,我看,確實值得達康同志好好想一想。」
這番話,前半截是捧,後半截卻是話裡帶刺。
捧的是沙瑞金,扎的還是李達康,是順著沙瑞金繼續敲打李達康。
李達康點了點頭,臉色雖然不太好看,但態度是接受批評的姿態。
說自己沒關係,只要你們不要直接拿趙立春說事,他李達康忍了。
對于田國富的追捧,沙瑞金沒有阻止。
他只是把手裡的筆放下,抬眼看著李達康,語氣忽然變了。
不再是追問,而是以領導的姿態點出李達康的問題。
「達康同志,我今天說這些,不是要追究你什麼責任,畢竟這樣做的不是你李達康一人。」
「我是想跟你,也跟在座的每一位同志,講一個我在下面調研時反覆思考的問題。」
「我們有些幹部,能力很強,政績也很突出,做事有魄力,敢拍板,敢擔責,這些優點,我都認可。」
「但是——」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正色道:「就像達康同志一樣,你的問題,說到底就是過分愛惜自己的政治羽毛。」
「愛惜羽毛本身沒有錯,一個領導幹部應該珍惜自己的政治羽翼。」
「但是愛惜到該說的話不敢說了,該堅持的原則不敢堅持了。」
「怕得罪領導,不敢為優秀幹部仗義執言,那就是對組織不負責任了。」
李達康那點慣有的霸道鋒利的勁兒,此刻已經徹底不見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沙瑞金如此點評,即便他李達康也感到臉有些發燙。
他的背微微弓著,兩隻手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相互搓著。
沙瑞金沒有再看李達康,而是環視全場。
「誓詞裡有一句,叫『對D忠誠』什麼叫忠誠?忠誠不是只聽話,不是不出錯,不是把自己保護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
「忠誠是,當你看到一件對的事,你有責任去堅持。」
「特別是我們這個級別的領導幹部,當你看到一個好的人,你有責任去推薦,當你看到一個問題,你有責任去指出來。」
「就算這樣做,會讓你不自在,別人不一定領你的情,也可能被誤解——你還是要說。」
「實事求是,這就是我們的原則。」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李達康。
「沙書記批評得對,我完全接受。」等沙瑞金說完,李達康唾面自乾,站起來接受沙瑞金的批評。
「我這些年,確實有怕擔責任、怕惹麻煩、怕影響團結的想法。」
「說到底,就是您講的——把個人得失看得太重了,把組織原則看得輕了。」
「尤其是易學習同志這個事,他是我老班長,替我頂過雷。」
「我比誰都清楚他是個什麼樣的幹部,可我這麼多年來,沒有為他說過一句該說的話。」
「這是我的失職。」
他頓了一下,環視了一圈會議桌。
「我向省委作檢討,以後,我一定堅持原則,對組織負責,該說的話一定說,該推薦的人一定向組織推薦。」
說完,他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