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感受到了李達康的窘迫心理，老劉停頓了一下，將身子坐直，掃了會場一眼，目光掃過李達康。
對上老劉的目光，李達康低下了頭。
「但是。」老劉話鋒一轉，「樹典型，是政治，樹典型的方式，是規矩。」
「政治再正確，也得走在規矩的軌道上。」
「否則，我們今天否定的那套東西，明天就會以另一種面目回來。」
老劉再次轉過頭，直視沙瑞金。
「瑞金書記，你在來漢東的第一次常委會上，凍結了一百二十五名廳局級幹部的任免程序。」
「當時你明確指出了漢東的幹部隊伍存在各種問題，漢東吏治積弊太深、亂象太多。」
「必須先停、再查、再整、再立，必須嚴格依規依矩、依法依制、從嚴規範幹部任用。」
「不能讓帶病的人上崗，也不能讓不合格的人過關。」
「你的提議，得到了我們所有人的支持。」
老劉輕輕的點了點桌子，看向其他人，「就在今天的會議上，你再度著重強調了人事的問題。」
「我想大家都應該還記得，你剛剛還說從今往後，漢東的幹部任用，必須嚴格遵循D的人事制度。」
「幹部提拔要嚴格恪守幹部選拔條例，嚴格執行組織程序。」
「徹底摒棄那種任人唯親、人身依附、圈子用人、山頭用人的歪風邪氣。」
「絕不允許幹部再成為個別領導的私人門客、私人附庸！」
「這話說得很好，站位高遠，深得人心，我贊成，我想，在座的所有同志都應該擁護。」
「可是現在——」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上的材料，那是易學習的履歷。
老劉點了點易學習的履歷資料，淡淡的掃了一圈所有人。
「按照沙書記的提議，我們要破格提拔一位處級幹部，而且是從正處，直接提到正廳。」
「呂州市委副書記、代市長，是正廳級崗位。」
「但是，呂州市，現在漢東經濟的龍頭。」
「按照呂州的城市和經濟規模，呂州市委副書記、市長這個正廳級的崗位，現在是高配副省的。」
「易學習同志現在是正處級，直接升正廳級，中間本就隔著副廳這一級。」
老劉環視全場，臉上帶著冷意，「祁同偉心心念念的副省級，一個正處級幹部，竟然唾手可得。」
「沙書記，我就想問一句：這在程序上，是不是存在違規？」
聽到老劉的話，沙瑞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過老劉的話並沒有停下來。
「一邊是全省凍結所有廳局級幹部任免，強調嚴守人事制度、規範用人程序、杜絕違規操作。」
「一邊是當場提議，破格越級提拔一名處級幹部直接躍升至廳級實職。」
「如此操作，符合我們的幹部任用程序？恪守了我們的人事制度？」
「沙書記，這是否與你剛剛確立的『嚴守人事制度、杜絕違規用人』的規矩自相矛盾？」
剛才還是疑問，現在就是老劉對沙瑞金的質問了。
沙瑞金沉默了，其他人也被老劉的問題給敲醒了。
好像劉省長說的沒毛病啊。
這易學習要是按照沙瑞金的提議提拔了，代市長過渡之後，是不是過不了多久，就可以上副省了啊？
即便是他們，也沒見過這麼提拔幹部的啊。
「大書記在《組織工作要落實好D要管D、從嚴治D方針》中指出，D要管D，首先是管好幹部。」
「從嚴治D，關鍵是從嚴治吏。」
「這麼些年以來，漢東在幹部任用上確實積累了不少問題。」
「糾正是必須的，沙瑞金同志有這個魄力，我們定然支持。」
「沙書記欣賞易學習這種看上去的好幹部，這很好。」
「但是這樣越級提拔，恰恰是違反了幹部的人事制度。」
「道理很簡單，既然要立規矩，就要從自己開始立。」
「如果省委書記親自帶頭違反人事制度，那下面的幹部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制度是給別人定的，不是給一把手定的。」
「我們剛才否定和批判的那套東西，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換一個方式，從另外一個人的身上，重新回來了？」
老劉這話，將沙瑞金比作另外一個趙立春了。
不是他說問題的角度有多刁鑽，而是因為它太正了——正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老劉只是把沙瑞金自己立的牌子，狠狠地敲到了沙瑞金自己頭上。
看著老劉再次對沙瑞金開炮，所有人都滿心震撼。
誰都沒有想到，劉省長竟然會在今天的會議上，直接對上了沙瑞金。
沙瑞金的臉色很不好看，其他人也不敢吱聲，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徹底凝固。
說完話的老劉，不管有沒有人再開口，自顧自地又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沙瑞金一時間找不到什麼理由來反駁老劉的話，可是這個情況，不能就這樣被老劉給壓服了啊。
畢竟他還是省委書記啊，沙瑞金看了一眼田國富。
田國富臉色一僵，硬著頭皮打破了沉默。
「劉省長......」田國富可能有些緊張，聲音顯得有些急。
他往前探著身子，一隻手撐在桌沿上，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
「你這個話，我不能同意。」
劉省長轉過頭,平靜地看著他：「國富同志請講。」
「易學習同志的情況，跟那一百二十五名幹部的情況是不一樣的。」
田國富的手在空中比劃著名。
「那一百二十五個人為什麼被凍結？因為他們的任免，是在趙立春同志離開前突擊調整，懸而未決的。」
「名單上很多幹部的提名，標準不明，程序存疑，甚至有些幹部還有不少的問題，凍結他們的晉升，是為組織負責。」
「易學習呢？」
田國富的吐字很慢，仿佛不停的在思考自己說的話。
「易學習在處級崗位上幹了二十多年。」
「論資歷，二十多年的正處。」
「論能力，他主政的地方連續多年各項指標都很優秀，班子成員零違紀。」
「論品行，二十年不跑不送，群眾們也很擁護。」
「同志們，這樣的幹部，不管是資歷還是能力，都完全達到了提拔的要求。」
「我認為，他是符合破格提拔的條件的。」
田國富說到最後一句，把目光投向沙瑞金，最後落在吳春林身上，像是在尋求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