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的目光越過三姨太的頭頂,掃過花廳里哭成一團的女人們。
她忽然抬手,一掌拍在茶几上。
「砰!」
汝窯青瓷茶盞跳起來,在桌面上彈了兩下,滾到桌沿,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茶水濺了一地,順著青磚的縫隙淌出去,一直淌到六姨太的裙擺邊。
哭聲戛然而止。
六姨太的嚎喪噎在喉嚨里,打了個哭嗝。七姨太張著嘴,嗓子眼裡還卡著半聲「大帥」,硬生生咽了回去。
「哭夠了沒有?」
「大帥活著的時候,你們一個個爭風吃醋,恨不得把對方的臉抓花。」大太太手指了一圈,「現在人沒了,倒知道哭了?」
沒人敢接話。
「哭能有什麼用?」
「都把眼淚給我擦乾淨。」大太太從腰間掏出一把槍,「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目光冷冷巡弋,「坐回位置上,誰敢吱聲,老娘第一個斃了她!。」
姨太太們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坐回位置上。
大太太沒有看她們,而是吩咐起護兵:「李虎。」
護兵李虎抱拳低頭:「夫人。」
「你是跟在大帥身邊的老人了,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督軍雖死,可陸大帥還在,桂系也還在。」
「夫人只管吩咐,李虎定當肝腦塗地!」
「傳我的命令!第一,封鎖慈雲庵,把方圓五百步全部圍起來,任何人不得靠近。不管裡面死了多少人,不准任何人往外傳消息。誰多嘴,就斃了誰!」大太太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利,「第二,派兩輛卡車去慈雲庵,把大帥和副官他們的遺體用布裹了,從後門運進府里來。
記住,走夜路,不能讓人看見。第三,把電報房的人叫過來,我要親自給廣西發電報。」
李虎一一記下,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大太太轉回頭,看向花廳里的九個女人:「你們幾個,從現在起,不准出府,不准見客,不准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平時的吃穿用度照舊,該喝茶喝茶,該打牌打牌。府里的下人一個不准少,門口站崗的衛兵一個不准撤。外頭的人怎麼看,督軍府還是原來的督軍府。」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又冷又硬:「誰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但目光在五姨太臉上停了一瞬。五姨太被她看得背脊發涼,連忙低下頭去,聲音發顫:「我……我什麼都聽大姐的。」
「我也是。」四姨太趕緊跟上。
「全憑大姐做主。」七姨太也不哭了,擦乾眼淚站直了身子。
六姨太坐在繡墩上,兩手攥著帕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兩個字:「我聽……聽大姐的。」
大太太看了她們一圈,緩緩點頭,然後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督軍府的後花園,假山流水,花木扶疏。陽光照在池塘上,水面波光粼粼。一切看上去都那麼平靜,那麼安詳。
但大太太知道,這平靜底下,是燒開了的油鍋。
她轉過身,看向花廳里的九個女人,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從今天起,咱們姐妹十個人的命,就拴在一根繩上了。只要消息藏得住,等到廣西那邊來了人,咱們就還有活路,藏不住……」
她的手按在窗欞上,目光沉重。
「整個督軍府,一個都活不了。」
————
想法是美好的,但可惜她漏了一個知情人。
解決完那群劫匪後,剩下的路程很順利,再沒生起什麼波折,車廂內也很安靜。
要是沒有那淡淡縈繞的血腥味和時不時掃過的視線,陳洪武覺得那就更完美了。
火車鳴著汽笛駛進佛山站,白煙從車頭滾滾而出,把月台裹得一片茫茫。
陳洪武從車廂里下來,衣角上沾了幾點乾涸的血跡,是那伙劫匪留下的,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他沒有在月台上停留,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徑直出了站。
佛山街面上人來人往,挑夫扛著扁擔沿街叫賣,茶葉鋪子門口擺著新到的普洱,鐵匠鋪里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不絕於耳。
陳洪武走得很快,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布鞋底擦過青石板路面,幾乎沒有聲音。
從火車站到陳家宅院,要穿過三條街。走到第二條街的時候,陳洪武的腳步忽然頓了一瞬。
街口賣雲吞麵的攤子前,坐著兩個短打裝扮的漢子。一個人端著碗,筷子挑著麵條,吃得呼嚕呼嚕響;另一個人沒動筷子,眼睛不住地往街面上瞟。
兩人的袖口都挽到肘彎,小臂上肌肉虬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像是老樹盤根。
「練家子?」
陳洪武沒有多想,佛山武館遍地,門口看門的大爺都會幾手把式。
撞見幾個練家子並沒有什麼稀奇的,他腳步不停,拐進了一條小巷。
不過緊接著,他就發現有些不對勁了。
越靠近陳家宅院,周圍的「練家子」就越多,而且都是不錯的好手。
巷口的茶攤上坐著三個,斜對面的雜貨鋪門口蹲著一個,陳家院牆外頭那棵老榕樹底下還靠著一個。
一個個都是太陽穴微微鼓起,肩寬背厚,呼吸綿長,身上穿著粗布短褂。
「不對勁,這幾天陳家發生了什麼變故?」
陳洪武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宅院後巷,在一段最矮的院牆外停下。側耳聽了聽牆內的動靜,然後腳尖在青磚牆上一點,整個人像一隻大鳥,無聲無息地翻過了牆頭。
雙腳落地的時候,踩在後花園的草地上,連一根草葉都沒有壓彎。
落地無聲,如貓撲鼠;落地生根,入地三分。
陳家宅院裡果然不一樣了,走廊上多了七八個生面孔的武師,一個個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是揣了傢伙。
護院巡邏的人數比從前多了一倍,每隔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一隊人從正廳巡到後院。
陳洪武貼著牆壁往正廳方向走,身形在廊柱和假山之間閃了幾閃,避開了三撥巡邏的人。
很快就來到了正廳的門外。
廳內,陳懷瑾坐著,脊背微駝,手肘撐在膝蓋上,像是在嘆氣。陳洪文在廳里來回踱步,腳步又急又亂,兩人說著話。
陳洪武聽了一陣,發現他們並沒有被限制人身自由。
這才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軸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的影子先一步投在青磚地面上,拉得又細又長。
陳洪文正踱到一半,眼角餘光瞥見地上多了個人影,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過身來,右手往腰間摸去。
「是我。」
陳洪武聲音落地的瞬間,便出現在陳洪文身旁,按住了他拔槍的手。
陳懷瑾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迸現出喜色,驚呼出聲,「洪武?!」
「大哥!」陳洪文轉頭看向陳洪武,上下打量了好幾遍,眼睛裡全是亮光,「你沒事?太好了!」
陳懷瑾走過來,沒有說話,伸手在陳洪武肩膀上重重拍了三下。一下比一下用力,最後一下拍完,手沒有收回去,就擱在陳洪武的肩頭,手指微微發顫。
「回來就好。」陳懷瑾的聲音有點沙啞,但臉上的笑意藏不住,「回來就好。」
陳洪武看了一眼陳懷瑾臉上的皺紋,又看了一眼陳洪文眼底的黑青,沒有說話。
陳洪文拉著陳洪武坐下,嘴裡的話跟倒豆子一樣往外蹦:「大哥,你沒去廣州吧?我就說你不會去的,孤身一個人去闖督軍府,那不是送死嗎?爹這兩天急得睡不著覺,生怕廣州那邊傳來什麼壞消息,我都跟爹說了,大哥你雖然脾氣犟,可不是莽撞人——」
那日在佛山商會館,陳洪武火速出手打死了一個青幫殺手之後,便離開了佛山,揚言要去殺人。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戾氣上腦,打算去廣州找莫老虎算帳。
但沒人覺得他能成功,哪怕陳洪武此前在佛山打出了赫赫威名,一身拳術早就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但面對有錢有人有槍、還狡猾如狐的莫老虎,也沒有半點勝算。
「我去了。」陳洪武說。
陳洪文的話卡在嗓子眼裡,嘴巴張著,合不上了。
「你去了廣州?」陳洪文的聲音拔高了半寸,「大哥,你進了督軍府?」
陳洪武搖頭:「在外面看了一圈,守衛太嚴密了,根本潛伏不進去。」
陳洪文愣了一瞬,然後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又活泛起來,「我就說嘛。」
「沒去就對了。」陳懷瑾的聲音緩了下來,拍了拍陳洪武的胳膊,「什麼仇不仇的,都是過眼雲煙,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大不了咱們再搬一次家,跑出廣東去。他莫老虎的手再長,難不成還能管到全中國?我回頭讓帳房盤點一下,咱們把鋪子盤出去——」
「爹。」陳洪武打斷了他,「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多了這麼多陌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