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瑾嘆了口氣。
「你打死的那個青幫殺手，在青幫里輩分不低。」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你走後的第二天，青幫的人就找上門來了。」
陳洪武眉頭微皺，顯然沒想到青幫的佛山堂口這麼不要臉，竟然有膽子上門鬧事。
「來了二十多人，個個腰裡別著傢伙，領頭的是個通字輩的，自稱姓趙，張嘴就要陳家交人。
當時就憑陳家這幾桿槍，真動起手來，吃虧的肯定是咱們。
還是葉問葉師傅及時趕到，鴻勝館的陳盛師傅也帶了十幾個弟子過來，黃飛鴻黃老爺子雖然沒親自來，但打發他的二兒子黃漢森帶了寶芝林的人過來幫忙。
和青幫那幫人在廳里對峙了兩個多時辰，最後才沒打起來。」
陳洪武聽完，面色不變。
這些人出面調停他半點不意外。
江湖上的事，人情是債，一筆一筆都要還。
「青幫那幫人不肯罷休。」陳懷瑾繼續說，「但佛山本地的武館也不想過分得罪他們，畢竟青幫在外頭的勢力不小。可他們又念著你的情分，所以這幾天一直有人幫忙護衛巡邏，防著青幫的人背後下黑手。」
陳洪武聽完，點了點頭。
「知道了，讓這些師傅們都散了吧。」
「現在我回來了，青幫的人想要找麻煩，隨他們上門便是。」陳洪武的語氣很平淡。
陳懷瑾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他知道這個兒子的脾氣，說一不二。
他點了點頭，拍了拍陳洪文的肩膀：「你留下來陪你大哥說說話。」
他抬步欲走。
「爹。」陳洪武叫住了他，「讓洪文去就行了，我有點事和你說。」
陳懷瑾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目光在陳洪武臉上停了一瞬。
他沒有問什麼事，只是對陳洪文說：「你去帳房支點錢，按人頭每人封五塊大洋。
人家不來是本分，來是情分，咱們陳家不能失了禮數。」
「另外去醉仙樓訂兩桌席面，明晚請諸位師傅吃頓好的。把葉師傅、李師傅、黃公子他們都請來。別替我省錢，該花的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陳洪文應了一聲，大步出了正廳。
廳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陳懷瑾轉過身看著陳洪武：「什麼事？」
陳洪武也沒有繞彎子：「爹，你能聯繫上粵軍方面的人嗎？」
陳懷瑾眉頭微微一動：「粵軍方面？什麼事？」
陳洪武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入口有股澀味。
「送他們一個天大的機會。」
「行。」陳懷瑾沒有再多問，「我幫你去聯繫。」
————
翌日，清晨。
廣州城的城門剛剛打開，報童的喊聲就從街巷深處響了起來。
「號外！號外！」
報童跑得滿頭大汗，肩上的帆布袋裡塞滿了報紙，一邊跑一邊揮舞著手裡的報紙，扯著嗓子拼命喊：
「莫督軍遇刺身亡！號外！號外！」
「桂系群龍無首！粵軍宣布反攻廣州！」
「號外！號外——！」
這一聲喊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池塘里，瞬間激起千層浪。
街上的行人先是一愣，然後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有人從報童手裡搶過報紙，翻開一看，頭版頭條印著一行粗黑的大字——
「莫督軍慈雲庵遇刺，粵軍通電全國，即日起對桂系殘餘展開全面反攻」。
底下是一行副標題：「督軍府至今未發喪，疑內亂已生。」
消息像長了翅膀，從街頭傳到巷尾，從茶樓傳到碼頭。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驚慌失措，有人扔下挑子就往家跑，有人蹲在路邊捧著報紙來回看了三遍，手指抖得紙都拿不穩。
桂系的兵在街上巡邏，聽到報童的喊聲，領頭的小隊長愣了幾秒鐘，然後一把奪過行人手裡的報紙。他看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把報紙往地上一摔，轉身就往督軍府的方向跑。
永漢路，一條窄巷口。
尹強蹲在牆角，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臉上抹著鍋底灰，頭髮亂得跟鳥窩一樣。他手裡拿著半個燒餅，正往嘴裡塞，忽然聽見報童的喊聲，動作頓住了。
「莫老虎遇刺身亡……」
尹強慢慢放下燒餅，站起身來，走到巷口。
一個報童從他面前跑過去，手裡揚著報紙，嘴裡還在喊著號外。
尹強攔住他，從兜里摸出一個銅板，接過一份報紙。
與此同時，街面上的報童像是接力一般，此起彼伏地喊叫著同樣的消息。
「莫老虎死了！莫老虎死了！」
「粵軍動手了！李福林的部隊已經開進城了！」
一條又一條的重磅消息被拋出，街面上的行人從四面八方湧向報攤，爭著搶著要買一份報紙。
茶樓二樓的窗戶被推開，有人探出半個身子往下喊「是不是真的」；碼頭上的苦力們扔下扁擔聚成一堆，圍著唯一識字的帳房先生站在人群中間大聲念著報紙的標題。
整座城市像是被這一道道的號外聲攪成了一鍋沸騰的粥，到處是此起彼伏的驚呼聲、爭執聲、叫罵聲和壓抑不住的歡呼聲。
尹強展開報紙，目光從頭版頭條的標題上一字一字地掃過去，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不敢置信。
他想起那日在暗巷裡，陳洪武把大洋擱在磚沿上，轉身對他說：「出城南下就不必了，在廣州城等著大部隊來吧。」
當時他沒聽懂，現在他懂了。
莫老虎死了！
那天晚上陳洪武去了慈雲庵，不但去了，還把莫老虎打死了！
尹強捧著報紙，手指頭抖得紙都嘩嘩響。
他的嘴角慢慢往上咧，露出兩排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猛地從地上躥起來，把燒餅往巷口的小乞丐懷裡一塞，撒腿就往城裡跑。
這時候，桂系的兵丁也顧不上他這個小嘍囉通緝犯了。
莫老虎死了！桂系完了！大部隊要來了！
他跑得飛快，踩得巷子裡的積水四處飛濺，一路狂奔一路喊：「你他娘的陳爺！你他娘的真是……你他娘的真把莫老虎給打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