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武這句話落地,訓練場上的空氣霎時一靜,眾人面面相覷。
那個蹲在單槓上的士兵嘴裡的草莖掉了,光頭大個子手裡的槍托磕在地上。
兩個摘了護具的格鬥兵愣在原地,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
「我們……沒聽錯吧?他剛剛說什麼?」
「好像是說,讓蔣參謀拔槍打他?」
「他瘋了?七步之外槍快,七步之內槍又快又准,就算他能暗殺莫老虎,也做不到近距離躲子彈吧?」
「看吧,看吧,上頭不會找個傻子來教我們,我感覺這人很厲害。」
他們見過不怕死的,但沒見過主動找死還能這麼平靜的。
七步距離,駁殼槍,這已經不是膽子大小的問題了。
蔣參謀握著槍,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陳洪武就那麼站在七步之外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陳師傅,你確定?」蔣參謀的聲音壓得極低。
「開槍。」陳洪武淡淡道。
拳術練到陳洪武這個境界,別說七步之外的手槍,就算是背後頂著後腦勺的冷槍。
只要對方的心意一動,肌肉一牽,他的身體就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筋骨松,皮毛攻。毛孔炸起,汗毛倒豎,全身筋膜在瞬間繃緊如滿弦之弓。
化勁門檻上的高手,感應之敏銳已非常人所能想像。
秋風未動蟬先覺,對方的殺意還沒凝成動作,他的皮膚已經感知到了那股氣機。
除非對方也是高手,心意純淨到「無意而動」的境界。
不經過大腦思考,發勁動作事先沒有任何徵兆。一氣呵成,心未動而身已發,這樣的高手開出的一槍,化勁宗師也躲不開。
但蔣參謀離那個境界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蔣參謀深吸一口氣,槍口抬起,瞄準陳洪武的右肩。
打肩膀不致命,陳洪武不要命,他還不至於跟著一塊瘋。
陳炯明點名請來的武術教官被他打死,他未來的前程也就到頭了。
手指扣上扳機,第一個指節微微彎曲,「陳師傅,小心了。」
就在他指節發力的同一瞬間,陳洪武的肩膀一沉,脊椎微微擰轉,幅度小得像是被風吹了一下。
「砰!」子彈擦著陳洪武的肩頭飛過去,彈頭釘進身後的沙袋掩體。
麻布炸開,黃沙簌簌往外淌。
陳洪武站在原地,腳步紋絲未動。
訓練場上安靜了一瞬。
光頭大個子張著嘴忘了合攏,手裡的槍托滑到地上。
幾個蹲在角落裡的老兵霍然起身,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他們都是戰場上蹚出來的,槍林彈雨見過不少,但七步之內躲開手槍子彈,這種眼力和身法,簡直聞所未聞。
剛才那一槍他們看得清清楚楚,子彈是奔著陳洪武肩膀去的。
槍口火光一閃,陳洪武的身體就微微晃了一下,子彈便擦肩而過。
腳步都沒挪,就這麼輕輕一偏,子彈便落空了。
「我眼花了?還是剛剛被老蒯打了一拳傷到腦子了?」
「蔣參謀吃錯藥了?這麼近都沒打中?」
眾人跟炸開了鍋一樣,目光在陳洪武身上來回掃動,驚疑不定。
陳洪武看著蔣參謀,嘴角微微挑起一絲笑意:「蔣參謀,如果槍法就這點水平,不如換一個人上來?」
蔣參謀的面色驟然漲紅,額角的青筋跳了兩跳。
他好歹也是保定軍校出來的,射擊成績年年優秀。放在這些精銳里不是最好的,但也絕不至於是「就這點水平」。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羞惱,重新抬起槍口。
「陳師傅好身法。」他的聲音低沉,「蔣某剛才只用了三分神,下一槍,陳師傅小心了。」
「放手施為便是。」
陳洪武話音還沒落下,「砰」的一聲槍響便炸開了。
蔣參謀特意趁著陳洪武說話的功夫,想著他氣息不接、注意力分散在言語之間、心神不在槍口上的那個空隙,突然發難。
子彈破空,直奔陳洪武的左肩。
這一槍比上一槍更快,更突然,更狠。
但陳洪武的身體在槍響的同一瞬間已經沉了下去。
鼉形折身!
脊椎從尾閭到頸椎整條大龍猛然折轉,上半身瞬間矮了一尺。
子彈從他頭頂三寸處飛過,打在身後的單槓鐵柱上,「當」的一聲脆響,火花四濺。
下一瞬,陳洪武的腳趾猛地扣地,湧泉發力,整個人從鼉形折身的低伏姿態中驟然彈起。
龍形蹦跳!
脊椎一弓一彈,七步距離一步掠過,腳掌碾過細沙地面,沙粒被這股爆發力碾得向兩側炸開。
「砰!」
蔣參謀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灰影已貼到了面前。
他本能地想調轉槍口,但手指還沒來得及動,右手便是一麻。
陳洪武的右手五指張開,扣住了他持槍的手腕。
掌心含空,五指如鉤,勁從肩胛骨起,過肘過腕,直貫指尖。
拇指壓在腕關節內側的橈動脈上,其餘四指扣住腕骨外側,勁力一吐。
蔣參謀只覺得手腕一麻,整條手臂筋麻骨酥,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駁殼槍從掌心滑落。
陳洪武左手一抄,將槍接在掌中。
然後他兩隻手握住這把駁殼槍,掌心含空,十指向內扣合,八極拳的「撐抱勁」在這一刻被他從拳架化入了指掌之間。
撐是往外頂,抱是往內收,兩股相反方向的勁力在同一瞬間爆發,槍身在這股矛盾的巨力擠壓下發出刺耳的金屬呻吟。
「嘎吱——」
槍管先彎了,彎得像一根被擰乾的麻花。
槍身緊接著扭曲變形,零件崩飛,彈匣彈出來掉在地上,子彈滾了一地。
鐵屑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落在地上的細沙里,混進沙粒之間。
一把德國造毛瑟駁殼槍,在他手裡瞬間變成了一團扭曲的廢鐵。
「砰!」
陳洪武鬆開手,那團廢鐵掉在細沙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全場死寂。
光頭大個子低著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步槍,又看了看地上那團廢鐵,喉結上下滾動。
兩個格鬥兵互相對視一眼,同時咽了口唾沫。
這幫人打過惠州,拼過刺刀,見過桂系警衛排的德國造機關槍,見過炮彈在身旁炸開的火光。
但從沒見過有人能用一雙手把一把鐵槍揉成廢鐵。
這特麼是鐵!不是泥!
這傢伙還是人嗎?
陳洪武拍了拍手上的鐵屑,目光從這些士兵臉上掃過。
「現在,」他緩緩開口,「開始授課,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