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懂了！」二十多號人齊聲應喝，聲音震得單槓鐵管嗡嗡作響。
這群兵立馬跟條件反射似的自動列隊，皮靴踩在細沙地面上，腳步齊整，動作之快連蔣參謀都愣了一下。
陳洪武站在隊列前，目光從二十多張臉上掃過去，隨後邁開步子，從隊列一頭走到另一頭。
他邊走邊看，目中精光微閃，一一掃過面前每一個士兵。
這些人在他眼中，行走坐臥之間，身上的功夫底子、暗傷舊疾、發力習慣，一目了然。
形意門裡有句話叫「看人如看拳」，一個人走路時肩膀的鬆緊、膝蓋的曲直、腳掌落地的虛實，甚至呼吸的深淺，都能暴露出他功夫的底細。
孫祿堂當年在保定教拳，新徒弟進門不必報履歷，只需從院子裡走一趟，站一回樁，孫老先生便能說出此人練過幾年功夫、哪條腿有舊傷、發力習慣是偏剛還是偏柔，分毫不差。
陳洪武雖未到孫祿堂那等火候，但看眼前這些士兵，已經綽綽有餘。
他停在第一排一個精瘦的士兵面前，「你叫什麼名字？」
「報告陳師傅，李大柱！」士兵挺胸昂首。
陳洪武抬手在他左肩胛骨下方輕輕一點，指尖離衣料還有半寸便停住了，一股細微的勁力透過去。
李大柱只覺得肩胛骨縫裡微微一麻，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肩膀，「你左肩有舊傷，是拼刺刀時被槍托砸的，傷在肩胛骨下角，當時沒養好就扛槍，筋膜粘連至今未開。
你左手出刀的時候，刀尖比右手低了半分，因為肩膀外展時筋膜拉不開，左臂送不到位。」
李大柱愣住了，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左肩上那道舊傷是在戰場上拼刺刀時挨的，當時覺得骨頭沒事就沒在意，後來左胳膊確實一直不太靈便，但他從來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這位陳師傅只是看了一眼，就點出了傷在哪裡、怎麼傷的、影響是什麼，還真是厲害得緊啊！
陳洪武又走到第二排一個光頭大個子面前，目光從對方面門上掃過，開口道：「右膝半月板磨損，左小腿腓腸肌輕微撕裂，後腰有舊傷，腰眼每天早晨必然僵硬。
你練的是洪拳橋手，但馬步扎得太低太死，膝蓋受力過重，越練越傷。」
光頭大個子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脫口而出：「你咋知道我練過洪拳？！」
營里互相格鬥也大多只憑本能，只有少數幾人是從武館出來的，他正是其中之一，練了八年洪拳。
陳洪武沒有答他，目光移到旁邊一個矮壯漢子身上。「右腿比左腿粗了一圈，小腿脛骨正前方有一條豎形骨痂，是反覆應力性骨折留下的。
你踢沙袋時用的不是腳背，是脛骨。」
矮壯漢子身子微微一僵，他腿功練得最勤，確實經常用脛骨硬磕木樁。
脛骨斷過兩次，養好了接著踢，從未向外人透露過。
李大柱忍不住開口問道：「陳師傅，你怎麼看出來的？我們也沒打拳，也沒站樁，就站在這兒……」
陳洪武轉過身。「你們都是打過仗的，身上帶著槍傷刀傷，也帶著各自練功落下的舊疾。拳術的底子，一個人的行走坐臥里全都寫得明明白白。
膝蓋微屈是馬步的痕跡，肩膀微前扣是出拳的習慣，腳掌外側著地是長期震腳留下的步態。」
他抬手點了點李大柱的左肩，「傷過骨頭，筋膜必有粘連；指甲枯脆，肝血必定不足；呼氣短促，肺氣不沉丹田；眼底有血絲，睡眠不實，心虛火旺。
這些東西，騙不了人。」
訓練場上鴉雀無聲。
這根本不是師父看徒弟的程度了，這是在X光沒發明的年代裡用肉眼做全身CT。
陳洪武走回隊列前方，掃了一眼這些士兵臉上的表情。
驚愕、服氣、敬畏，還有幾分躍躍欲試。
他話鋒一轉：「一個人一個人教太慢，我沒那麼多時間。
你們所有人，一起上。」
二十多個士兵面面相覷，沒人動。
「一起上……什麼意思？」
「就是我一個人打你們全部！」
李大柱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開口：「陳師傅，這不妥吧。雙拳難敵四手，我們這些人別的不會，出手就是奔著要害去。
插眼、鎖喉、踢襠，招招都是戰場上拼命的打法。您功夫再高，萬一我們一個失手……」
「別廢話！」
「拳術不是紙上談兵，教真東西，必須在實戰中錘鍊，從對抗里領悟。光說不練是空把式，光練不說是傻把式。」
陳洪武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在戰鬥的過程中，最容易針對每個人的步法、重心、發力習慣做出即時指導和調整。」
眾人對視一眼，默默調整了發力姿勢。
蔣參謀往後退出去十幾步，讓出了整個訓練場。
二十多人散開，呈半月形將陳洪武圍在中間。
這些兵都是戰場上打滾的老油子，不需要招呼，不需要暗號，一個眼神便已形成了默契。
「陳師傅，小心了！」
光頭大個子低喝一聲，率先發動。
他一個箭步趟出，右拳直搗陳洪武面門。
拳勢剛猛，走的是直線突進的路子，拳頭破空時發出低沉的悶響。
與此同時，左側的精瘦士兵從側面切入，掃腿如鞭，腳尖直取陳洪武膝彎。
兩人的攻擊一上一下，一前一後，配合得嚴絲合縫。
陳洪武沒有後退，他左腳往前趟了半步，腳掌碾過細沙地面，腳趾扣地，腳踝內旋，腰胯隨之微微一擰。
整個人看上去紋絲未動，但重心已在方寸之間挪了三寸。
太極·如封似閉！
這一式是太極拳中極為精妙的守招，雙手看似封架，實則勁力含而不發，以腰胯的微旋帶動雙臂，將對方的攻擊從身側引開。
光頭大個子的拳頭從他耳側滑過，精瘦士兵的掃腿從他膝彎外側擦過去，兩人同時落了空。
就在他們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空隙里，陳洪武的右手已搭上了光頭大個子的肩窩，左手按住精瘦士兵的後腰。
這是太極推手的「采」字訣，陳洪武順著對方力盡回收的那股勁兒，輕輕一采一帶。
光頭大個子只覺得肩頭一麻，整個人不由自主往前栽了出去；精瘦士兵則被從後腰傳來的那股柔勁送得離地而起，飛出去三尺。
兩人撞在一起，摔在沙地上，滾作一團。
「出拳太直，沒有變化，被人一帶就失了重心。」陳洪武的聲音在拳風中不緊不慢，「掃腿時腰胯沒跟上來，踢到一半重心就偏了，剛才說你的毛病，一樣都沒改。」
話音未落，身後兩個老兵已經撲到。
一個劈掌直取他後頸，一個擒拿手扣向他右肘關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