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力車在白鵝潭碼頭停下,陳洪武幾人結了車錢,陸續下車。
陳洪武舉目望去,珠江江面開闊如鏡。
遠處幾艘漁船扯著灰白的帆,在薄霧中緩緩移動,桅杆上的旗子在風中微微抖動。
碼頭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腳夫、穿長衫的商人、抱著孩子的婦人,熙熙攘攘擠成一片。
「哥,我們先買票去,就在那邊」陳洪文朝一個方向指了指。
陳洪武點點頭:「好。」
一行人朝著售票處走去。
太古輪船公司的售票處設在碼頭西側,是一棟紅磚小樓。門前掛著一塊黑漆招牌,上頭用中英兩種文字寫著「太古輪船公司」幾個字。
大廳里排著幾列隊伍,窗口前人頭攢動。
陳洪文擠在隊伍里,從懷裡摸出一隻皮夾子,數出幾張鈔票,遞進窗口:「兩張,頭等官艙一張,二等艙房一張,到上海。」
窗口裡的工作人員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門口台階上的陳洪武,低頭開票。
民國八年的珠江航運,洋行壟斷了大部分航線,太古、怡和、招商局三分天下。
太古是英資,輪船最大、航速最快、船上設施也最豪華,當然價錢同樣不便宜。
從廣州到上海,頭等官艙四十五塊銀元,二等艙房十六塊,三等統艙只要四塊。
但那是幾百人擠在一個大艙里,空氣混濁不堪,臭氣熏天,住進去簡直活受罪。
工作人員把兩張船票推出來,陳洪文接過。又買了兩張餐券,這才擠出人群,屁顛屁顛跑到陳洪武身邊獻殷勤。
「哥,買好了!」他把票遞給陳洪武。
陳洪武接過船票看了一眼:太古輪船公司,「佛山號」,頭等官方艙。
陳洪文笑了笑:「大哥,你住頭等,我帶著小李他們住二等艙就行。」
陳洪武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還沒開口,陳洪文已經擺了擺手:「我在上海立足還要靠著這些錢,不能亂花。大哥你放心,我不委屈。二等艙也乾淨,有木板床和毯子,比咱家鋪子的倉庫舒服多了。我可不想待個把月就灰溜溜回廣東,這錢得用在刀刃上。」
他把剩下的鈔票仔仔細折算好放進皮夾,又拍了拍,「大哥你也別矯情,票都買了,頭等艙不住白不住。」
陳洪武沒有再說什麼。
船票價格他清楚,頭等官艙四十五塊銀元,足夠一戶普通人家小半年的開銷。
陳洪文捨得掏這筆錢給他買頭等艙,自己卻去擠十六塊錢的二等艙,這份心思,他記下了。
「佛山號」是一艘三千噸級的客貨輪船,船身漆成深灰色,煙囪高高矗立,噴出一團白煙。
「嗚——」
汽笛長鳴,聲音渾厚低沉,在珠江江面上遠遠傳出去。
很快,到了登船時間。
陳洪武沿著舷梯登上甲板,一股混合著煤煙、海風和桐油的氣味撲面而來。
腳下的鋼板帶著微微的震動,輪機在底艙轟鳴,整個船體像一頭剛剛甦醒的鋼鐵巨獸。
頭等艙通道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牆壁上掛著黃銅壁燈,光線溫暖柔和。
艙門推開,裡頭的布置比陳洪武預想的還要寬敞。
一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大床,靠窗擺著一張沙發和一張小茶几,茶几上擱著一隻白瓷花瓶,插著兩枝新鮮的紅玫瑰。
獨立的盥洗室里甚至有熱水供應,銅質水龍頭擦得鋥亮。
陳洪文跟兩個下人去了二等艙,陳洪武一個人在艙房裡放下藤箱,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沙發彈簧比火車上的座椅更軟更厚實,他坐下去腰胯微微下沉,腳趾扣著地板,膝蓋微屈。
輪船上的沙發是軟的、地板是傾斜的、船體是起伏的,樁架反而更需要沉實,才能在顛簸中立住根基。
他起身推門,沿著舷梯一路往上,走到了上層甲板。
迎面一股帶著鹹濕氣息的海風撲面而來。
珠江的江水在船頭兩側分開,翻卷出兩道白浪,像兩條巨大的銀蛇在輪船兩側遊走。
遠處的江面越來越寬,岸邊的建築漸漸變小成灰色的剪影。
輪船終於駛出了珠江口,進入了浩瀚的南海。
海天一色,無邊無際。
浪頭一浪接一浪地涌過來,船頭高高昂起又深深落下,像一個巨人在浪濤中穩步前進。
甲板上的乘客不多,幾個穿西裝的商人趴在欄杆上看海,幾個小孩子在甲板上追逐打鬧,笑聲被風聲撕碎。
陳洪武走到船頭欄杆前,雙手搭在欄杆上,眺望著遠處的海平線。
海風迎面吹來,衣袂獵獵作響。
海天之間,一望無垠。
這是他在佛山城中從未見過的遼闊,沒有屋檐遮擋,沒有騎樓壓迫,連空氣都像是洗過一遍。
他忽然覺得胸口積壓的某些東西被這股海風沖開了,那些暗勁未通的鬱結、對敵搏殺的疲憊、日日夜夜壓在心頭的警覺與殺伐之氣,在這片毫無遮攔的天地之間,被吹散了大半。
太極拳經中有句話叫「無形無象,全身透空」。
平日練功時總難體會的境界,此刻卻忽然明白了。
當一個人的視野足夠開闊時,心胸也會跟著開闊。
心胸開闊了,氣血自然通暢,氣血通暢了,毛孔才能張開,才能與天地交換氣息。
這叫「天人合發,萬化定基」。
「丈夫何事足縈懷,要將宇宙看稊米。滄海橫流安足慮,世事紛紜從君理。」
陳洪武莫名想到這首詩詞,輕輕吟誦,眨眼被淹沒在海風和浪濤的聲音當中。
練拳如涉水,拳理如水勢,拳師如海中行舟,不進則退。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拳術何嘗不是如此?
形意、八卦、八極、太極,各派拳術的勁力勁路各有差異,但都像這海水一樣,源於一滴水,匯成一片海。
明勁剛猛如激浪拍岸,暗勁綿密如暗流涌動,化勁通透如百川歸海,三重勁力最終融為一爐,才算見到了武學的大海。
他低頭看著腳下翻湧的浪花,看著那深邃不見底的海水,忽然生出一股衝動——
跳到海底去打拳!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被風吹進心田,瞬間便如野草般瘋長起來。
海底不受地面的束縛,水壓無處不在,每一拳每一腳都要克服水的阻力,招式之間的變化遲滯,出拳的軌跡清晰可見,那是最極端也最純粹的拳術訓練。
如果能跳下去,在深水中打一趟拳,感受水壓對身體的壓迫,感受海底的寂靜與偉力,或許他就能在最短的時間裡破開通向化勁的那道屏障。
前人有感於天地滄海而悟拳道,霍元甲觀海悟出「以靜制動」的拳理,大海就在眼前,何不下海一試?
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跳下去,實在有些過於惹人注目了。
陳洪武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壓下這股衝動。打算到了晚上,趁著夜深人靜再偷偷潛下去,感受大自然的偉力。
「陳大少爺?」一個好聽的女聲從背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