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武下意識轉頭。
一個少女正站在他身後,海風拂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清秀的眉眼。
和陳洪秀差不多的年紀,穿一件月白色竹布旗袍,外罩淺灰色開衫,腳上一雙黑色布鞋,整個人乾淨素雅,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閨秀。
手裡拎著一隻小巧的藤編行李箱,站在風裡,目光帶著笑意望過來。
陳洪武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翻了翻腦海中的記憶,並沒有發現這號人物。
「陳大少爺,這麼快就把我給忘了?」少女款款走近幾步,嘴角噙著一絲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陳洪武道:「你是?」
少女愣了一下,隨即挽了挽耳邊的髮絲,語氣透著幾分驚訝:「你真不記得我了?」
她跺了跺腳,有些惱怒道,「之前在三海縣,陳家大少爺可沒少糾纏我,還說非我不娶呢。
如今這才多久沒見,怎麼還裝起不認識了?」
陳洪武隱約記起來了,這少女姓林,叫林雨清,是三海縣林家的大小姐,家中開著一間綢緞莊。
他穿越之前,那個原主確實曾經對這位林家小姐死纏爛打過一陣子,三天兩頭往女子學堂跑。
陳洪秀那時候還經常拿這事打趣他。
後來陳洪武穿越過來,練武之後,便再也沒找過林雨清了。
之後三海縣兵荒馬亂,他殺了王玉成和莫天養之後,陳家搬到佛山,便和三海縣斬斷了聯繫。
陳洪武搖了搖頭:「沒興趣回憶。」
說完轉身便走,頭也不回地沿著舷梯往下,消失在艙門後面。
林雨清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意僵了片刻。隨即咬著下唇跺了跺腳,低聲哼了一聲:「哼,有什麼了不起的。」
她本想著在船上遇見老熟人,還是如今廣東成名的人物,上前搭幾句話,將來在上海也算多條人脈。
沒想到熱臉貼了冷屁股,對方連多看她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陳洪武回到頭等艙,房門合攏,嘈雜的甲板聲登時隔絕在外。
他脫了長衫,只穿一件貼身短褂,在房間裡站定三體式。
輪船在海面上起伏搖晃,地板隨著浪頭一高一低。
他腳趾扣地,湧泉含空,腰胯松沉,脊椎虛靈頂勁。
身體隨著船身的晃動不斷微調重心,膝蓋微屈、腳踝微轉、腰胯微微擰動,每一個細微的調整都在化解船體搖晃帶來的重心偏移。
人站在船上就像一棵扎了根的樹,船怎麼晃,他的根就怎麼扎。
練了約莫半個時辰的樁,門外傳來侍者的叩門聲。
侍者推著一輛銀質餐車,車上擺著一隻白瓷蓋碗、一份麵包、一塊牛排、一小盅濃湯。
牛排是西式做法,澆著褐色的肉汁,配著幾段煎蘆筍和半顆土豆,刀叉擱在餐巾上。
陳洪武坐在沙發上,左手拿叉按住牛排,右手拿刀切下一塊,送入口中。
牛肉煎得中等熟度,肉質緊實多汁,肉汁在齒間溢開。
他咀嚼了十幾下才咽下去,拳術中講究「細嚼慢咽,氣沉丹田」,食物嚼碎成糜,才能被脾胃徹底消化吸收,化作氣血滋養筋骨。
雖然他現在雷音入髒,但依舊保持著這個習慣,速度上並不慢多少。
吃完牛排,他又喝了一盅濃湯,把麵包掰成小塊泡著湯吃了,然後讓侍者把餐車推走。
陳洪武吃完,又練功到深夜。
他在沙發上盤膝而坐,雷音在臟腑間震盪,氣血循環奔涌,將一整天的疲勞和雜念通通排出去。
船上的燈火漸漸稀疏,乘客們都已入睡。
走廊里寂靜無聲,只有輪機在底艙深處發出沉悶的轟鳴。
窗外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帶,隨波濤起伏。
陳洪武換上貼身的短衣短褲,用一根布帶綁緊褲腰,把脫下來的衣服疊好放在床上。
推開艙房門,走廊空無一人。
他沿著舷梯往下走了兩層,來到下層甲板。
這一層是貨艙區,夜晚無人值守。
躲過值夜水手的視線,陳洪武行至船舷邊。
海風比白天更冷,帶著咸腥的水汽撲面而來。
他看了一眼輪船的航向,又抬頭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在腦海中計算了一下輪船的航速和風向。
「差不多了。」
陳洪武向外縱身一躍,無聲沒入黑沉沉的夜色之中。
海面上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隨即被輪船尾流捲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入水的一剎那,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灌進他的耳朵、鼻孔,包裹住他的每一寸皮膚。
他全身的汗毛根根豎起,皮膚表面每一處毛孔都在海水的擠壓下微微震顫。
拳術練到他這個境界,皮膚對氣流的感知已經極其敏銳。而海水比空氣緻密得多,每一道細微的水流衝擊到皮膚上,都會被毛孔和筋膜清晰地捕捉到。
皮膚能「聽」到水的聲音,這是練出了聽勁之後,皮膚代替耳朵感知外界變化的能力。
巨大的浮力不斷把他往上頂。
他身體微微放鬆,雙手划動,調整姿態,讓身體緩緩向下沉。
越往下,光線越暗,水壓越大,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他的皮膚、肌肉、骨骼、筋膜。
陳洪武在海水中擺出三體式的樁架,雙掌探出,開始在水裡打拳。
每一拳、每一掌都要對抗水的阻力,速度比在陸地上慢了何止十倍。
但正是這種阻力,讓他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筋膜都在發力時被水壓包裹,勁力的走向、關節的角度、肌肉的牽拉,全部的細節都被放大了。
在陸地上練拳,肌肉會因為習慣而自然地偷懶,會本能地找到最省力的發力方式;但在水裡,阻力是均勻的、全方位的,任何一絲偷懶都會被水壓放大成明顯的動作變形。
一趟拳打完,肺部像一隻被水壓擠壓的風箱,滾燙灼熱。
但他能感覺到,氣血在海底的壓強下,竟然被逼得更加貫通。
如果說明勁是水面的浪,暗勁是水底的暗流,那麼此刻他的全身暗勁都被海水的壓力擠得往骨髓深處滲,仿佛要將化勁的大門也一併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