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武正打算繼續下潛,忽然上方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水波劇烈震盪,一個黑影從頭頂墜了下來,緩緩下沉。
海水中飄散開一縷縷暗紅色的血絲,在月光透入的淺層海水中格外刺目。
那人身上綁著一塊沉重的鐵錠,身體正被鐵錠拖著不斷往下沉,四肢無力地垂著。
身上的傷口還在不斷往外滲血,血絲在海水間拉出一道蜿蜒的紅線。
陳洪武雙腿一蹬,貼著水流游上去。
那人穿一身黑色水靠,面色青灰,嘴唇發紫,胸口和肋下有數道深淺不一的傷痕,像是被利器割開的。
陳洪武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愣了愣。
李存義?
兩廣第一殺手,與那位形意宗師同名同姓。
前幾個月他接過莫老虎的懸賞,潛入佛山要取陳洪武的性命。
後來親眼目睹陳洪武在擂台上斃殺兩名日本人,心生佩服,便放棄了刺殺,還曾出面提醒過陳洪武。
此人心高氣傲,獨來獨往,在南方的殺手行當里名聲極響。
沒想到會在海底遇見他,而且是以這種方式。
殺人者人恆殺之,殺手這一行,最終死於非命並不稀奇,不過這人倒是個有原則的響噹噹漢子。
陳洪武沒有多想,伸手抓住李存義的胳膊,正要往上游,忽然脊背一涼。
汗毛根根豎起,一股危險的本能從尾椎竄上後腦。
他鬆開李存義的胳膊,猛地轉身。
前方的黑暗中,兩隻比拳頭還大的慘白色眼睛正冷冷地盯著他,在水流中緩緩逼近。
一隻體長超過四米的灰鯖鯊疾馳而來,這是近海海域最兇猛的獵食者之一,速度快,攻擊性強,嗅覺極其靈敏。
它的巨大身軀在水中呈現出流線型的輪廓,背鰭微微露出水深處,像一面黑帆。
它繞著陳洪武緩緩轉了一圈,尾鰭輕擺,正在估量獵物的實力。
陳洪武沉在水中的身體微微下壓,膝蓋彎曲,重心下沉。
他不敢有半分鬆懈,陸地上的功夫再高,到了水裡也要打折扣。
而鯊魚本就是水中的霸主,力量和速度遠非陸地猛獸可比。
鯊魚率先發動了攻擊。
它的尾鰭猛地一擺,整個身軀像一枚魚雷般彈射而出,速度極快。
水流被它龐大的身體擠壓開,在它面前形成一道尖銳的激浪,直衝陳洪武而來。
陳洪武在水中的身體往側向一滑,腳掌蹬水,借著水流的推力偏開了半個身位。
鯊魚的利齒從他身邊擦過,巨大的水流衝擊力將他帶得轉了半圈。
他抓住鯊魚滑過身邊的一瞬間,右掌猛地探出,五指如鉤,扣向鯊魚鰓部的縫隙。
八卦掌·鷹捉!
鷹捉取鷹隼捕食時利爪扣住獵物要害之意,五指屈如鐵鉤,勁力從指根透到指尖。
但鯊魚的皮膚布滿一層極其堅韌的盾鱗,像砂紙一樣粗糙,指力扣上去竟然只抓破了表層皮肉。
強烈的疼痛激發了鯊魚的凶性。
它猛地扭動身軀,尾部橫掃,巨大的尾鰭扇起一股強大的水流,像一面牆壁般撞向陳洪武。
陳洪武來不及閃避,只能雙臂交叉擋在身前,重心下沉,硬接這一擊。
尾鰭拍在他交疊的前壁上,將他拍得倒飛出數米,胸腔里一陣氣血翻湧。
在水中,這種純粹的物理衝擊力遠比陸地上更難卸掉。因為沒有地面的反作用力可以借,只能靠身體自身的筋骨強度硬抗。
鯊魚一擊得手,立刻掉頭再次撲來。
大嘴張開,露出兩排鋸齒狀的利牙,直咬陳洪武的腰腹。
陳洪武腳掌一蹬,整個人迎著鯊魚撲了過去。
鯊魚的口吻逼近到三尺之內,腥臭的氣味撲面而來。
陳洪武左手猛地探出,從下方托住鯊魚的上頜,五指扣住它的吻端。
鯊魚的吻部是它視覺的盲區,這裡攻擊可以避開那一圈利牙。
同時右手握拳,從腰間崩出,一拳砸向鯊魚左眼。
拳鋒破開海水,在近距離內將全身的暗勁凝聚到拳面,崩拳的螺旋穿透力在水流的阻力下雖然有所衰減,但近距離打擊的力量足以碎骨!
「砰!」
鯊魚眼球被這一拳打得爆裂開來,碎片在水中擴散成一片渾白的濁液。
鯊魚劇痛之下瘋狂翻滾,巨大的尾巴攪起一片狂暴的水流,將陳洪武整個人卷得失去了方向。
陳洪武的右手在水中亂抓,指尖忽然觸到一處柔軟的凹陷。
他來不及多想,右手五指併攏如錐,猛力插入鯊魚的鰓腔內部,指尖在鰓絲上瘋狂攪動。
鯊魚的鰓是最脆弱的要害,神經密布,血流極豐。
陳洪武的指尖在鰓腔深處摳住一把軟肉就往外扯,撕心裂肺的劇痛讓鯊魚的翻滾更加猛烈。
陳洪武死死不鬆手,左手扣住鯊魚吻部,右掌在鰓腔內反覆抓扯,指尖攪碎了一片鰓絲,鮮紅的血液在海水中翻湧。
不到半炷香,鯊魚的翻滾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僵直了一下,巨大的身軀開始緩緩下沉。
陳洪武鬆開手,憋著一口氣,雙腿猛地發力,朝著鐵錠下沉的方向追下去。
鐵錠拖著李存義已經沉到更深的水層,再過不了多久,就要沉到數百米深的幽暗海底。
陳洪武加速下潛,終於在鐵錠即將觸底前追上了,一把抓住鐵錠上的繩索。
他左手握繩,右手攥住李存義的後領,雙腳踏水,拼命向上浮。
浮出水面的一剎那,他忍不住劇烈喘息,肺部火燒火燎。
「呼啊——呼啊——」
新鮮空氣從口鼻直入丹田,然後從丹田散向四肢百骸。
被海水壓迫了整整一炷香的全身毛孔,在這一瞬仿佛同時張開,像肺葉一樣大口呼吸。
肺部每一次吸氣,都有一股氣貫通道體內外,將臟腑和皮毛貫穿在一起。
他感覺自己整個人變成了一架共振的樂器。內臟的振盪順著筋膜傳遞到皮毛,而皮膚表面的觸感又沿著經絡逆傳回內臟,里外一體,再無隔閡。
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感受,仿佛跨過了什麼門檻,全身的勁力、氣息、精神都在這一刻融成了一片。
他拖著李存義游到輪船邊,抓住垂下的錨鏈,一步步爬上甲板。
甲板上空無一人,夜風灌過來,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他扛著李存義回到頭等艙,反鎖上門,將他平放在地毯上。
李存義的臉色已經青中帶紫,呼吸極弱,胸口的傷還在滲血。
「還有心跳,能救!」
陳洪武立刻把人翻成側臥,用手掌按壓後背,將他胃裡的海水壓出來。
李存義咳了兩聲,吐出幾口苦鹹的海水。
陳洪武讓他平躺,雙手疊掌按在他的胸骨中段,用暗勁一下一下地按壓,催動心臟恢復泵血。
人落入冷水中,氣血停滯,即使救上來,如果不以勁力催動氣血運行,多數也會因心力衰竭而死。
陳洪武的暗勁從掌根透入,穿過胸骨、進入心包,一遍遍地震盪刺激。
持續按壓了百餘下,李存義的胸口終於微微一震,隨即發出一聲低啞的呻吟。
陳洪武停手,檢查了他的腹部。
腹腔沒有積水,應該沒有嗆太多水。
他又解開李存義的衣服,發現數道刀傷深淺不一,不過好在沒有傷及內臟。
陳洪武從自己行李中翻出一小瓶金創藥,灑在傷口上,用乾淨的棉布包紮好。
施救完畢,又替李存義掖好毛毯,陳洪武站起身來。
「是死是活,就看你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