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義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
「我這次上船,是接了活,來殺一個人。」他靠在毛毯上,聲音嘶啞而低沉,「黑龍會在上海的頭目之一,叫山本一郎。
此人表面上是日本商社的經理,暗地裡替黑龍會打理鴉片煙土的運輸渠道。」
「這條船上,除了我們這些普通乘客,還裝了一批貨。」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不是小數目,至少有幾十箱。」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辭:「你應該知道,上海公共租界前幾年開始禁菸,工部局巡查得緊,明面上的煙館被取締了大半。
但禁菸禁的是公共租界,法租界不在其列。法租界的煙土生意,這些年基本上被青幫壟斷了。
黃金榮、杜月笙,還有張嘯林,靠的就是煙土起家。
他們從印度、雲南、四川進貨,運到上海,再分銷到全國各地。」
「但光靠青幫自己的人,運不了那麼多貨。」李存義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水路有水上警察,陸路有沿途關卡,青幫的人手再多,也顧不過來。
這個時候,黑龍會找上了門。黑龍會幫青幫將鴉片運往全國各地,水路、陸路的護送都是黑龍會的人。
他們在日本軍部有關係,走貨的船隻掛著日本商社的旗號,沿途的軍警關卡不敢查,也查不了。
雙方分潤利益,源源不斷地收割錢財。而黑龍會借著這些鴉片生意,從中國吸走大量白銀,換取軍火和物資送去日本軍部。
這一船鴉片,就是從廣州運往北方的。」
陳洪武的目光沉了下來:「你說的那個山本一郎,就在這條船上?」
李存義點了點頭:「我接到線報,說他這次親自押船,帶了一批貨往北走。」他咳嗽了幾聲,「我本打算在船上動手,找一個他落單的機會。
沒想到他的人比我預想的要多,而且那個山本一郎本身也是個高手,對方精通日本柔術和劍道,而且身上隨時帶著槍。
我一時失手,被他的人圍住,打成重傷。
他們以為我死了,就把我綁上鐵錠沉了海。」
陳洪武皺眉,胸膛中仿佛燃起熊熊怒火。
國難當頭,列強環伺,軍閥混戰,民不聊生。
日本人借著不平等條約在租界裡橫行無忌,往中國傾銷鴉片,讓無數家庭妻離子散。
而青幫竟然為了錢財跟日本人沆瀣一氣,幫著他們把鴉片運到全國各地。
每一箱鴉片背後,都是一戶戶傾家蕩產的人家,一個個被鴉片煙槍毀掉的男人,一個個淪為煙館娼妓的女人。
這些人,比日本人更可恨!
「他住在哪個艙房?」陳洪武殺心大起。
李存義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陳師傅,我知道你功夫高,但這個山本一郎是黑龍會的殺手出身,手段陰狠,隨時帶著槍。
而且船上至少有十幾個黑龍會的成員,都配了傢伙,你孤身一人,一旦被堵在狹小的空間……」
「這你不用管,我有分寸,他住在哪個艙房?」陳洪武擺了擺手。
李存義沉默了片刻:「他在頭等艙,走廊盡頭那間,左右各有一間艙房是他的人住的。
白天他很少出房間,只有晚上才會去貨艙查看貨物。每次出門都有護衛跟著,共十一個人,八個在貨艙輪班,三個貼身。
不過那天被我打草驚蛇之後,他估計會加強戒備,貨艙那邊現在有多少人我並不清楚。」
陳洪武點頭:「好,我知道了。」
「你好好養傷。」
言罷,陳洪武站起身,換了一件黑色的短衣,出門去了。
李存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張了張嘴,沒有攔住。
陳洪武的武功高得沒邊,普通的火器已經很難對他造成威脅了,但這是在船上。
縱然武功再高,一旦被堵在狹小的空間,最後也只會被打成篩子,武聖孫祿堂也一樣。
他躺在沙發上,聽著門軸關閉的聲音,心裡不安,「希望陳師傅不要衝動吧。」
夜深了。
輪船在夜間的海面上平穩地航行,輪機發出有節奏的低鳴。
陳洪武腳蹬布鞋,沿著舷梯一路往下,來到貨艙層的入口。
貨艙通道的鐵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電燈光。
他側耳聽了一下,通道里沒有腳步聲。
值班室的窗戶開著,裡面傳來水手粗重的鼾聲。
陳洪武側身從鐵門縫隙滑了進去,腳掌落地無聲。他貼著通道的牆壁往前走,靠著牆壁和陰影遮掩身形,躲過了一隊巡邏的日本兵。
前方貨艙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貼著門縫往裡看去,貨艙內堆著幾十隻木質箱籠,碼得整整齊齊。
箱籠表面沒有標註任何貨物名稱,只是用黑漆刷了一個編號。
幾個穿灰色西裝的日本人正在貨艙里清點,用鐵釺撬開一隻箱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煙土塊。
每塊煙土都用油紙包裹,壓製成磚形,色澤黑褐,質地堅硬。
箱子裡一共碼了三層,每層約莫二十來塊,這一箱下來少說也有六七十斤。
他又看了一眼箱籠外壁的編號,從一到幾十,密密麻麻堆了大半個貨艙。
陳洪武的目光從煙土上掃過,慢慢收了回來。
「果然是鴉片!」
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貨艙,沿著來路返回頭等艙層。
推門進屋時,李存義正靠在沙發上等他。見他回來,李存義問了一句:「看到貨了?」
「嗯。」陳洪武脫下短衣,搭在椅背上,「幾十隻箱子,全是煙土。」
李存義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麼辦?殺了他?」
「這種禍害,讓他多活一天,都算便宜他了。」
陳洪武目光幽幽:「船明天就要靠岸上海了,之後便是一路長驅北上,再沒了機會。」
「所以,今晚……山本一郎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