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還沒亮透，憋了一整夜的雨終於從雲層里潑了下來。
雨勢又急又猛，黃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
街上的行人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打得四散奔走，小販們手忙腳亂地收攤，黃包車夫把車拉進騎樓下躲雨，街面轉眼便空了大半。
陳洪武盤膝坐在客房床上，窗外雨聲嘩嘩作響。
他收了雷音，起身走到窗前，推開木窗換了口氣。
目光無意間往樓下一掃，便看見了客棧門口跪著一個人。
小泥鰍跪在客棧門前被雨水泡透的青石台階上，渾身早已濕透，頭髮粘在額頭上，水順著下巴和手肘往下淌。
身上的破短褂被雨水沖得貼在身上，隱約能看見鎖骨和肋骨的輪廓。
褲子膝蓋處的補丁浸泡在泥水裡，嘴唇凍得發紫，整個人在雨中微微發抖。
但他的腰杆挺得筆直，兩隻沾滿污泥的手平放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客棧那扇緊閉的木門。
陳洪武站在二樓窗前，沒有說話。
李義從隔壁房間走出來，順著他的目光往樓下看了一眼，笑道：「是個有恆心的。」
兩人站在窗前看了片刻，身後傳來腳步聲，陳洪文披著褂子從隔壁房間踱過來。
他轉頭看向陳洪武，「大哥，這小子想留在我們身邊做個隨從，乾脆收了得了。我給份例錢就是，權當多個使喚的人手。」
陳洪武看著雨中小泥鰍跪得筆直的腰杆，沉默了片刻。
他擺了擺手，轉身離開窗前：「法不輕傳，醫不叩門。」
說完便出了房間。
陳洪文一頭霧水，看著陳洪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又轉頭看向李義：「這什麼意思？」
李義也轉身走了：「這孩子根骨不錯。」
陳洪文站在原地，左看看空蕩蕩的走廊。
右看看樓下跪在雨里的小泥鰍，腦子還是沒轉過來。
他急得跺了一下腳，追了出去：「你們把話說明白！什麼叫法不輕傳？什麼叫根骨不錯？喂！喂！」
武林之中的師徒關係，從來不是兒戲。
舊時武師收徒，有著一套極其森嚴的規矩和漫長的考驗程序。
弟子入門需有引薦人和保人，托人遞帖入室後，講究三年如一日的觀察與磨礪。
師父在明處教拳架，暗處卻在心性與品行的細節中判斷弟子是否堪當傳承。
這頭三年的關竅便在「磨性」二字，師父未必開口答應收你，只說「先跟著練練」。
每日清晨天不亮，徒弟便要在院子裡把水缸挑滿、院子掃淨，然後站樁、練基本功，一練就是大半天。
師父在一旁看著，卻不教真東西，只看你的耐心、悟性、品行。
受得了這份清苦和磨礪，才有資格學真功夫；受不了，自己便捲鋪蓋走人了。
楊露禪當年在陳家溝學拳，前後在陳長興門下裝聾作啞做了多年雜役，每日挑水劈柴、打掃庭院，暗中偷學拳架，直到陳長興確認此人品行端正、悟性極高，才正式收為入室弟子。
孫祿堂拜郝為真學太極，前後歷經重重考驗，才得傳真法。
這一套，即便是在神話故事裡也行得通，孫悟空拜師菩提祖師不也是打雜了好幾年才得真傳嗎？
這便是「法不輕傳」，真正的功夫不是街邊的糖人，給兩個銅板就能拿走。
師父傳給徒弟的不只是拳架和打法，還有一整套做人的規矩、武林的傳承、以及師門百年的聲望。
收錯一個徒弟，輕則敗壞門風，重則為禍一方。
劉三就是個現成的例子，劉德勝收他不過是為了那點拜師禮金，教了幾手三腳貓的功夫便放出去為非作歹。
所以正經武師收徒，寧可十年不收一個，也不肯收錯一個。
陳洪武雖然不像那些老一輩的拳師那樣古板，但也不是隨便什麼人來磕個頭就收的。
小泥鰍根骨不錯，是個練武的好苗子，陳洪武動了收徒的心思，但也不是跪一個晚上就能定的。
陳洪武下樓來到院子，雨還在下，院子裡的青石板被砸得啪啪作響，瓦檐上掛下一道道水簾。
他轉身上樓回房間，搬開桌椅，在房間中央站定。
下雨天沒法去院子裡練功，但功夫不能停，房間雖小，練幾趟短架拳綽綽有餘。
他站了個無極樁，雙腳與肩同寬，膝微屈，尾閭內收，下頜微含，舌抵上齶。
雙手自然垂於體側，掌心朝後，五指微張。
閉目調息片刻，雷音在臟腑間滾過一輪，氣血漸漸充盈四肢。
然後他雙手緩緩抬起，左手在胸前畫了半個圓弧，右掌攥拳，拳心朝上，拳眼朝外，沉肩墜肘，腰胯猛然一擰。
右拳從胸前崩出，小臂在出拳的最後一瞬驟然內旋，拳眼朝天，拳心朝胸，勁力從腳底湧泉發起，經腰胯擰轉，過肩過肘，直貫拳面。
「砰！」
拳頭破開空氣，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像鼓槌敲在牛皮鼓面上。
搬攔捶。
太極五捶之一。
太極拳在大多數人的印象中是柔和緩慢、以柔克剛的拳法。
公園裡那些穿著白綢衫慢慢悠悠打拳的老頭老太太，已經成了太極在大眾心目中的固定形象。
但太極的剛猛之處，足以讓大多數外家拳望塵莫及。
太極五捶：搬攔捶、肘底捶、撇身捶、指襠捶、栽捶，是太極拳中極為剛猛的五種捶法。
每一捶都以腰胯為軸，以全身整勁為根基，發勁時要求「蓄勁如開弓，發勁如放箭」，看似鬆柔，實則剛猛無儔。
楊露禪當年在京城打遍無敵手，靠的可不是軟綿綿的推手，而是這些摧枯拉朽般的太極捶法。
「楊無敵」這個名號，是一捶一捶打出來的。
陳洪武腰胯再擰，右拳收回腰間，左拳從肋下穿出。
拳頭在穿過身體中線時驟然加速，拳心朝內，拳眼朝上，整條左臂像一根被壓縮到極點的彈簧驟然彈開，拳鋒直指身前假想敵的胸口膻中穴。
隨即右肘猛然向後撞去，肘尖破開空氣發出「嗚」的一聲短促呼嘯。
肘底捶。
這一捶的精妙之處在於拳肘合一，前手出拳打胸前，後肘同時後撞擊肋下。
一拳一肘同時發力，勁力從腰胯分成兩路，一路貫前拳，一路貫後肘，兩股力道在同一瞬間炸開。
對手防前則被後肘擊中，防後則被前拳正中，極難招架。
搬攔捶是正面硬撼，肘底捶則是拳肘齊出、前後夾擊，打法更為詭譎。
他身形一轉，左腳往左前方趟出半步，右腳跟步。
身體在轉身的同時微微下蹲，左拳從右腋下穿出，拳心朝外，拳眼朝下，整條手臂像一條甩出的鋼鞭，拳背砸向前方。
出拳時腰胯猛然左擰，脊背筋膜轟然抖開，拳勁從腰脊一路炸到拳背。
撇身捶！
陳洪武打法激進凌厲，大開大合，動輒分筋錯骨、一擊斃命。
將這太極五捶融入之後，打法之中多了幾分變化。
可在剛猛殺招之間穿插太極捶法的隱蔽與突然，讓對手更難捉摸。
尤其是撇身捶和肘底捶，兩招轉換極快，可在瞬息之間從守勢轉為攻勢。
這太極五捶，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如虎添翼。
走廊里傳來陳洪文的腳步聲，他在陳洪武房門外停住，敲了敲門框：「大哥，外頭有人找。」
「誰？」陳洪武收了拳架，上前開門問道。
「不認識，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帶著兩個跟班，說是來拜訪你的。
對了，那個劉德勝也在，跟在後頭，一臉孫子樣。」
陳洪文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領頭的那個，自稱姓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