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樓下,雨勢稍緩,卻仍淅淅瀝瀝地下著。
一輛黑色別克轎車停在門口,車身鋥亮,濺起的泥水打濕了車輪上方的擋泥板。
車門開處,先下來兩個穿黑綢短褂的跟班,撐開兩把黑布大傘,恭恭敬敬地候在車旁。
隨後下來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月白色長衫,身形清瘦,面容斯文,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圓框眼鏡。
他不緊不慢地走上台階,劉德勝躬著腰跟在後頭,離著兩步遠,不敢挨得太近。
經過小泥鰍旁邊,劉德勝目光也不敢多做停留。
陳洪武從樓上走下來時,杜月笙正站在客棧大堂的櫃檯前。
見陳洪武下樓,連忙上前一步,雙手抱拳,腰彎得極低:「陳師傅,在下杜月笙,冒昧登門,叨擾之處還望海涵。」
陳洪武微微打量了一下這位上海大亨。
杜月笙,黃金榮的門生,張嘯林的結拜兄弟。
論輩分,他在青幫里不算最高;論打殺,他不如張嘯林狠;論資歷,他不如黃金榮老。
但此人有一個旁人望塵莫及的本事,會做人。
他能在法租界、公共租界、華界三方勢力之間遊刃有餘,能和政客、軍閥、洋人、商賈統統說得上話。
那份八面玲瓏、滴水不漏的處世手段令人拍案叫絕。
後世提起杜月笙,有人罵他是黑幫頭子,有人贊他是「三百年幫會第一人」,但不管褒貶,有八個字始終掛在所有評價前頭。
陳洪武找了把椅子坐上,只是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手:「杜先生請坐。」
杜月笙道了聲謝,端端正正地在椅子上坐下。
他的坐姿很講究,脊背挺直,屁股只挨著椅面三分之一,雙手擱在膝蓋上,完全不像一個統管數千幫眾的青幫大亨。
「陳某剛到上海,杜先生就找上門來,消息倒是靈通。」陳洪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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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登門,一是替劉德勝管教不嚴的事向陳師傅賠個不是。」杜月笙微微欠身。
「劉三那樁事,是青幫約束不周,給陳師傅添了麻煩。德勝已經領了家法,日後不會再犯。」
陳洪武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杜月笙也不介意,繼續道:「二來,有件事要當面知會陳師傅。前幾日太古輪船上的事,想必陳師傅已經知道了。」
陳洪武微微頷首:「知道,當時我就在船上。」
杜月笙道:「黑龍會的人死了一船,山本一郎也在其中。
黑龍會震怒,托人到青幫傳了話,要我們協助收集一份當時輪船上的乘客名單。」
他頓了頓,端起桌上的茶碗卻沒有喝,只是用碗蓋輕輕撥了一下浮在茶湯上的葉片,「黃老闆把名單給了他們,那份名單上,有陳師傅的名字。」
「杜某知道,陳師傅與黑龍會素有過節,恐怕這次日本人會藉此大做文章,對您不利。
在下特地上門,只是想當面提個醒,把名單送過去是我們青幫辦的事,這件事在下不否認。
但黑龍會是否懷疑陳師傅你,和我們青幫無關。他們也許會趁著您在上海這段時間對您下手,您多加小心。」
這番話落落大方,直接把青幫遞名單給黑龍會的事擺在了明面上。
這就是杜月笙的手段,黃金榮要他把事情做得隱秘,他偏偏反其道而行,親自登門把青幫遞名單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
因為杜月笙心裡清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與其到時候被陳洪武查出來,不如現在主動坦白。
名單是我們給的,那是被黑龍會施壓、不得不交;但懷疑你、給你扣黑鍋的是黑龍會的事我們管不著,這是兩碼事。
這一招,直接把青幫摘得乾乾淨淨。
只可惜,他漏算了一點。
陳洪武對青幫從來就沒有多少好感度,不管杜月笙怎麼坦蕩、怎麼客氣、怎麼把話說得滴水不漏,在陳洪武眼裡,青幫就是那個勾結日本人販賣煙土的青幫。
這份厭惡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不會因為杜月笙幾句體面話就消除半分。
所以不管杜月笙怎麼亮出誠意,陳洪武的態度始終是淡淡的。
不親近,不翻臉,不表態。
杜月笙看不出陳洪武心裡在想什麼,面上卻分毫不顯。
他又端端正正地坐了片刻,隨即笑道:「今日冒昧登門,該說的話已說完了,在下便不再叨擾。
後天下午兩點,虹口商埠前廣場擂台,陳師傅請務必到場。」
他起身,再次抱拳行了一禮,帶著兩個跟班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客棧大堂。
待那輛黑色別克轎車消失在巷口,李義從樓上走下來,看了一眼陳洪武,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這杜月笙,倒是個有意思的人。」
陳洪武端起茶碗,將杯中涼茶一飲而盡:「越是這樣的人,越要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