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公哲的令旗劈下,人已退至擂台邊緣。
孟光銀向前趟出。
腳掌貼著台面,如船槳划水,每一步都走得極穩極沉,綿拳的「綿」在這一刻化作了流動的勁。他整個人像一條被風吹動的綢帶,看似飄忽,實則每一寸移動都暗藏著隨時可以炸開的剛勁。
三步之內,他和陳洪武之間的距離從一丈縮短到不足五尺。
「啪!」
孟光銀五指微張,掌心含空,掌緣柔軟得像沒有骨頭,驟然拍向陳洪武的面門。看似輕飄飄的像在拂灰,但掌風過處,空氣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嗚咽。
綿掌的要義便在於此:借柔裹剛,觸身發力。
掌面貼上對手之前,勁力全部藏在筋膜里,一旦沾身便驟然炸開,勁透骨髓。
陳洪武右掌翻起,掌根朝前,以搬攔捶的「搬」字訣將這一掌斜斜搬開。
兩掌相交,發出『噗』的一聲,像濕毛巾拍在青石板上。
孟光銀的左掌被搬開的瞬間,右掌已經從肋下穿出,掌緣如刀,切向陳洪武的頸側。
這一掌叫「綿刀」,是綿拳中少有的剛勁打法,以掌緣為刃,專切動脈和氣管。
陳洪武左臂屈肘上架,肘尖頂向孟光銀的掌緣。
「砰!」
肘掌相觸,兩人各退半步。孟光銀只覺陳洪武的暗勁如鐵錘崩山,勁力乾脆利落。
孟光銀深吸一口氣,未做停留,迅速搶攻。
雙掌連綿不絕,如同織布機上的梭子,左掌未收右掌已出,掌影重疊如浪。
綿拳的「綿」在這一刻化作了攻勢的連綿不絕,掌勢如春蠶吐絲,層層疊疊地裹上來,不給你任何喘息的機會。
台下的人只見孟光銀的雙掌在空中織出一片灰濛濛的掌影,將陳洪武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來得好!」
陳洪武目光一凝,腳趾扣地,湧泉含空,趟泥步碾過台面,身形在掌影中遊走。
整個人像一條泥鰍在孟光銀的掌幕中滑動,每一次側身、每一次擰腰都恰好在掌鋒擦過的間隙中找到空隙。
八卦掌的「走」字訣,講究的是在對方的攻勢中走出自己的生路。
不住地側身、擰腰、滑步,將孟光銀的掌影一層層卸掉。
看台上,盧嵩高眯起了眼,沉聲道:「好身法,居然將八卦趟泥步練到了這種地步。腳掌貼地如犁,重心沉而不浮,每一步都在卸力。
孟師傅的綿掌已經夠快了,水潑不進,連綿不絕,但是連陳師傅的衣角都沾不到。」
田兆麟緊緊盯著擂台上的身影:「孟師傅的綿勁借柔裹剛,黏纏至極,專克剛猛路數。
陳師傅要想破開這片掌幕,光靠八卦的遊走還不夠,看他接下來怎麼應對。」
他們話音還沒落下,擂台上的陳洪武卻是不退反進,瞬間轉守為攻!
他身形猛然一矮,腳趾扣地,湧泉炸勁,整個人像一頭出洞的蟒蛇!
以一種極低的身位從孟光銀的掌幕下方穿出,右拳從腰間崩出,直取孟光銀的小腹。
形意崩拳!
勁從湧泉起,經腰胯擰轉,沿脊背上行,在拳面驟然炸開。
孟光銀反應極快,左掌下沉,掌心接住崩拳的拳面。
「啪!」
綿掌的柔勁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他以掌心含住陳洪武的拳鋒,五指微屈,想把崩拳的勁力裹進掌心的筋膜層里化掉。
崩拳的剛勁被他這一掌接住了大半,但仍有一股透勁穿過他的掌心,震得他小臂微微發麻。
孟光銀心中一凜,『好強的勁道!』
陳洪武的拳力里還夾雜著太極的螺旋纏絲勁,單純的綿掌柔勁根本沒法完全化掉。
他借勢退了半步,卸掉剩餘的拳勁,重新擺開綿掌的樁架。
「你的確天賦異稟,年紀輕輕將數種拳法融為一體,剛柔並濟,變化自如。再給你幾年時間,未必不能踏入化勁。」
孟光銀深吸一口氣,脊椎微微弓起,重心下沉了幾分:「但那是以後的事了,今天這擂台上,你贏不了我。」
話音落下,孟光銀主動搶攻,五指併攏如錐,指尖直刺陳洪武的咽喉,速度快如閃電,倏然而至!
綿拳·蛇信!
這是綿拳中最為凌厲的殺招,出手迅捷,直奔要害處,仿佛藏著無數變化,讓人躲掩不及。
陳洪武身形猛然一縮,蹲身、縮頸、含胸、弓背,整個人的身高在瞬息之間矮了將近一尺。
就好像一個受驚了的大烏龜,頭一下子縮進了自己的烏龜殼。正好讓過了孟光銀刺來的蛇信指尖,勁風擦過他的頭皮。
王八聽雷!
與此同時,陳洪武腳下趟泥步滴溜溜一轉,整個人貼著孟光銀的右側滑到他的身側。
鼉形游身!
他的右臂從肋下穿出,五指併攏,拳鋒如蛇頭般顫動,勁力從腰脊一路炸到拳面,直取孟光銀的右肋。
蛇形鑽拳!
「啪!」
拳鋒破開皮肉的聲音沉悶而乾脆,暗勁透入肝臟,整條右臂的筋膜被震得轟然一抖。
「哼!」
孟光銀悶哼一聲,身形被這一拳打得向右一歪。
陳洪武借勢彈起,左手五指撮攏如鶴喙,指尖破空發出「嗤」的一聲尖嘯,赫然啄向孟光銀的太陽穴。
鶴形啄!
太陽穴下是顳骨最薄弱的翼點,這一啄若是中了,暗勁貫入之下當場斃命。
孟光銀瞳孔猛縮,勉強偏頭,鶴喙沒啄中太陽穴,但啄在了他顴骨上。
「咔嚓!」
顴骨發出一聲脆響,骨裂從顴骨迅速向眼眶和太陽穴蔓延。
孟光銀眼前一黑,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仰。
陳洪武窮追猛打,腳掌碾地,腰胯猛然擰轉,脊椎如大龍抖甲,肩胛骨如翅膀般展開。
趟泥步的沉墜、擰腰的爆發、甩臂的鞭勁,三盤之力在這一掌中擰成一股。
他右掌翻起,掌根朝前,五指微屈,整條手臂像一條被繃緊到極限然後驟然鬆開的巨大鋼鞭。
八卦掌·大摔碑手!
「砰!」
像一麵皮鼓被鐵錘砸穿,孟光銀的胸腔向內凹陷出一個掌印,肋骨斷裂的脆響連成一片。
他的身體被這一掌打得雙腳離地,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擂台邊緣的木柱上。
「轟隆!」
木柱發出一聲巨響,纏在柱上的紅綢被震得簌簌發抖。
孟光銀沿著柱身滑落在地,口鼻中湧出大量鮮血和內臟碎片,眼睛瞪得滾圓,胸膛已經不再起伏。
擂台下鴉雀無聲。
三息後,像炸了鍋一樣喧譁起來。
盧嵩高從椅子上站起來,一臉驚色:「王八聽雷、蛇鶴八打、大摔碑手,一整套連招如行雲流水,全無破綻。」
田兆麟也站了起來,沉默良久,只說了四個字:「後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