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這邊請!」
陳公哲抬手一引,將雙方領到擂台東側的一張方桌前。
桌上鋪著一張大紅紙,紙面用濃墨寫了數行楷書,字跡端正肅穆。
上面內容也很簡單:
「生死狀。
立約人擂台較技,拳腳無眼,各安天命。傷殘自承,死生自負,事後不得以此為怨,亦不得追索錢財。若有反悔,天地共棄,武林共鄙。立約人署名畫押,見證人署名畫押。
民國八年十月初八。」
落款處空了兩行,留給打擂雙方簽字畫押。
這就是民國武林的規矩,簽了生死狀,擂台上的拳腳便不受律法約束,打死打殘各憑本事,怨不得旁人。
當年天津擂台上霍元甲連敗數名外國力士,每一場都有生死狀壓在擂台邊。
孫祿堂在北京與人較技,也是先簽生死狀再上擂台。
不是武夫嗜血,而是拳腳無眼,到了拼命的地步,留手便是找死。
陳洪武提起筆,蘸飽了墨,在落款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畫沉穩,力透紙背。
孟光銀接過筆,在他名字旁邊簽了「孟光銀」三個字。字跡端正,一絲不苟,像他的人一樣。
陳公哲作為見證人,也在第三行簽了名,然後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圍觀的人群,朗聲道:「今日擂台,由上海精武體操會居中見證。」
「生死狀簽定,擂台規矩照舊。掉下擂台者為輸,認輸者為輸,裁判判定無力再戰者為輸。
拳腳無眼,各安天命!」
孟光銀轉身走向擂台,腳掌在泥地上踩出十幾個深深的腳印。
他走到台上時,台下的議論聲像沸水一樣翻湧起來。
「看這架勢,今天怕是要出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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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生死狀都簽了,青幫這回是真要見血。」
「這老鏢師看著不簡單,走路跟踩著棉花似的,又穩又沉,怕是有真功夫。」
「那年輕人什麼來頭?看著還不到二十吧?怎麼也敢簽生死狀?」
「孤陋寡聞了吧你,那是陳洪武!在佛山擂台上打死了兩個日本人,連船越義珍都被他一掌斃了。」
「這麼厲害?可看著也太年輕了,能有多少火候?人家孟師傅吃的鹽比他吃的米都多。」
「功夫這種事,又不是比誰歲數大。當年霍元甲打洋人的時候也不過三十出頭。」
黃金榮坐回太師椅上,目光在擂台上掃了一圈,偏頭問盧嵩高和田兆麟:「盧師傅,田師傅,依二位看,這場擂誰的贏面更大些?」
盧嵩高眯著眼看了一陣,緩緩開口:「不好說,高手比武,瞬息萬變。孟師傅是滄州綿拳正宗傳人,暗勁大成,走南闖北,經驗老道,今年正值壯年巔峰。
陳師傅雖戰績顯赫,但畢竟年方十八,打過的硬仗屈指可數。
到了暗勁這個層次的高手比武,勝負不僅是功力,更是心智和經驗。
兩人都是暗勁大成,但論臨陣變化,孟師傅應當更勝一籌。」
田兆麟也點了點頭,接著道:「陳師傅的天賦毋庸置疑,十八歲踏入暗勁巔峰,放眼百年武術史也是鳳毛麟角。
但他的拳路以剛猛凌厲見長,打起來鋒芒畢露。這既是他的優勢,也是他的軟肋。
剛則易折,勁力越猛,消耗越快。孟師傅的綿拳以柔克剛、以靜制動,最擅長的就是消耗戰。
一旦陳師傅在短時間內拿不下孟師傅,拖到後半場,體力和勁力都會大幅下降,屆時孟師傅的優勢便會顯現出來。」
陳洪武站在擂台上,和孟光銀面對面。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沉穩有力,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筋膜微微震顫。
這是身體在自動調整狀態,像一頭獵豹在撲擊之前收攏四肢、壓低重心。
「孟師傅。」陳洪武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台上的兩個人之間聽得清清楚楚,「你我之間本沒有恩怨,但你收了青幫的價錢,我欠了青幫的人命,今日站在這擂台上,便沒有留手的餘地。」
孟光銀沒有接話。
陳洪武繼續道:「你還有什麼未了的遺願,可以說來聽聽。待會打死你之後,興許我可以盡力幫你了卻。」
說這句話的時候,陳洪武表情平靜淡然,仿佛理所當然吃定了孟光銀一般。
饒是孟光銀走南闖北多年、脾氣修煉得極沉穩,也被這一句話激得麵皮微微抽動。
他冷冷道:「不必了,陳師傅這話,留給自己用吧。」
陳公哲站在兩人中間,左右掃視一遍。
確認雙方都已準備好了,這才抬起右手的令旗,然後用力往下一揮。
「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