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名聲落,人群自動往兩邊分開。
陳洪武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陳洪文、李義和陳實。
陳實換了那身乾淨衣裳,頭髮也洗過了,雖然還是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精神比昨天好了太多。
跟在陳洪武身後,他忍不住打量四周黑壓壓的人群,從沒來過這種大場面,手心微微發汗。
黃金榮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整了整衣襟,臉上堆起一層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當先迎了上去。
杜月笙緊隨其後,盧嵩高、田兆麟、孟光銀以及其他助拳武師也紛紛起身,跟在後面。
「陳師傅!」黃金榮笑著拱手,聲音洪亮,不知道的還以為見到了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果真不凡!一路辛苦了,請!」
陳洪武腳步微頓,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語氣平淡:「黃老闆客氣。」
目光在黃金榮臉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開了,掃過杜月笙時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落向黃金榮身後那幾位武師。
他沒見過這幾個人,但聽陳公哲提起過,稍一對號入座,便能一一認出。
他的目光先落在一個身形精瘦、雙臂修長的中年人身上。
此人站在一群武師中並不顯眼,但陳洪武一眼便從對方的站姿看出了心意六合拳的丹式樁架痕跡。
這個樁架和形意拳的三體式有幾分神似,但更側、更窄、更緊湊,重心偏後,便於近身斜插和搖閃突進。
心意六合拳和形意拳雖然都出自姬際可的心意六合拳,但後來的發展路徑截然不同。
河南心意六合拳保留了更多原始的訓練方法和樁架,以丹式斜樁為本,少套路、重單式盤把,多斜身搖閃、貼身短打,肩肘胯膝齊出。
而李洛能這一支在此基礎上創編了形意拳,確立了三體式為核心樁法,創編了五行拳並擴充為十二形,樁架更規整,崇尚硬打硬進直闖中門,體系更完備。
陳洪武練的是孫氏形意,源於李存義一脈,又融合了孫祿堂從郝為真處學來的太極拳架和八卦掌步法,樁架比河南心意更舒展,勁路更講究開合吞吐。
「這位便是盧嵩高盧師傅吧?」陳洪武拱手道。
盧嵩高詫異:「陳師傅認識我?」
陳洪武笑道:「神交已久,今日初次見面。」
「那你……」
「我練的是形意,算起來也算是盧師傅的半個同門。」
盧嵩高恍然,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陳洪武的眼力。
陳洪武目光一轉,落在旁邊一個面容清瘦、氣質儒雅的中年人身上。
此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竹布長衫,站姿看似隨意,但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尾閭內收,含胸拔背,虛靈頂勁。
這是標準的楊氏太極無極樁。
「見過田師傅。」陳洪武拱手致意。
陳洪武練的是孫氏太極,孫祿堂將形意的樁勁、八卦的步法和太極的化勁融為一爐,剛柔並濟,輕靈迅猛,有「活步太極」之稱。
楊氏太極則更重樁功和推手,拳架舒展大方,勁力綿長渾厚如長江大河,中正安舒,含而不發。
孫氏和楊氏,一個如飛鳥掠水,一個如老樹盤根。
田兆麟微微挑眉:「陳師傅也練了太極?」
田兆麟沉默,心中將陳洪武打入喜歡說大話的行列中。
年紀輕輕,能精通一門拳法已經難能可貴,即便是孫祿堂也是晚年才將八卦、形意和太極融會貫通。
陳洪武也不在乎田兆麟心中的想法。
他主動伸出手:「孟師傅。」
孟光銀也伸出手,兩人的手掌輕輕一握便鬆開。
綿拳練到家的人手掌極軟,骨頭像是裹在一層厚棉花里,陳洪武和他握手的瞬間便感覺到了那份綿勁。
外柔內剛,綿里裹鐵。
這時,陳公哲帶著兩個精武會的武師穿過人群走了過來。
他作為今天的裁判,穿了一身深灰色長衫,左胸口別著一枚精武體操會的徽章,看起來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
他走到雙方之間,先朝黃金榮拱了拱手,又轉身朝陳洪武抱拳:「陳師傅,一路辛苦了。擂台規矩照舊,簽上生死文書,生死自負,雙方可有異議?」
黃金榮笑道:「公哲先生主持,黃某自然是放心的,沒有異議。」
陳洪武點了點頭,也沒有異議。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一股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從看台方向投來,穿過喧囂的人群和嘈雜的空氣,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惡意和敵視。
陳洪武后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一陣細微的針刺感從頭皮傳到脊背。
人在面對猛獸或者持刀歹徒時,也會有類似的不適感,那是生存本能對危險的模糊預警。
而陳洪武的這份感知遠比常人敏銳得多,因為他的暗勁已經練透全身筋膜。
只差臨門一腳,便是化勁了。
暗勁入筋膜,氣血充盈於皮肉之間,皮膚上密布的觸覺感受器變得極其敏感,旁人注意不到的視線、氣流、溫度變化,都會被他捕捉到。
這是筋骨皮毛被練透之後,身體感知範圍被大幅度拓寬的自然結果。
拳經上說「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說的便是這種狀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擂台,落在看台最高一排的角落裡。
那裡坐著一個五十出頭的日本人,方形臉,八字鬍,身穿深灰色紋付羽織,正冷冷地盯著他。
那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刃,毫不掩飾地扎向陳洪武的面門。
陳公哲順著陳洪武的目光看過去,臉色微微一變,壓低聲音道:「那人是黑龍會上海支部長,佐藤健一。
他在虹口經營多年,和日本軍部關係極深,是黑龍會在上海的一號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