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下午。
虹口商埠前廣場上搭起了一座擂台,台子是杉木架起來的,兩丈見方,高出地面三尺有餘,檯面上鋪了一層厚實的草蓆,四角綁著紅綢。
擂台以北搭了一座臨時看台,看台上支著幾把太師椅,正對著擂台中央。
廣場周圍停著幾輛黑色汽車,還有幾輛黃包車排成一排等著拉客,車夫們蹲在車轅上抽旱菸,眼睛卻不住地往擂台上瞟。
未時剛過,廣場上已經擠滿了人。
有穿短褂的碼頭工人,有穿長衫的商人,有挎著相機的洋人記者,還有幾個穿和服的日本人站在人群外圍,抱著胳膊低聲交頭接耳。
青幫的弟子們穿著清一色黑綢短褂,腰扎黑布板帶,在擂台四周維持秩序,時不時有人伸手攔住想要擠上看台的閒漢,嘴裡吆喝著「退後退後」。
「他媽叫你後退沒聽見啊?小心我抽你!」
空氣里混著汗味、炒貨的焦香和洋菸的煙霧,熱熱鬧鬧的,像是廟會。
看台上,黃金榮和杜月笙已經落了座。
黃金榮穿著藏青色綢袍,手裡搓著兩顆鐵膽,目光掃過擂台下涌動的人頭,臉上的橫肉鬆弛地垂著,看不出什麼表情。
杜月笙坐在他旁邊,灰綢長衫一絲不苟,手裡捏著摺扇,沒有打開,只是輕輕敲著膝蓋。
擂台東側搭了個臨時棚子,棚子裡坐著一排排從上海各處請來的武師。
每當有新的武師到場,便有一個青幫弟子站在看台左側,扯著嗓子唱名。
「王四棟王師傅到!」
「張金堂張師傅到!」
「趙連城趙師傅到——!」
這幾個名字對台下大多數看客來說都是生面孔,人群里偶爾冒出幾聲稀稀拉拉的掌聲,很快便被嘈雜的聲浪吞沒了。
黃金榮和杜月笙聽見了也只是微微頷首,連站都沒站起來。
「盧嵩高盧師傅到——!」
這聲唱名一落,黃金榮和杜月笙同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位和之前的幾位武師可不同。
盧嵩高從人群里走出來,四十出頭,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方臉闊額,眉骨高聳,眼窩微微凹陷,目光沉穩。
他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腳掌落地時沒有絲毫多餘的晃動,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短打拳師特有的精悍之氣。
心意六合拳十大形的大名在南方武術界雖不如形意和太極響亮,但真正懂行的人一看到盧嵩高的樁架和步態,便知道此人是實打實的狠角色。
「嵩高兄,辛苦了!」黃金榮笑著抱了抱拳,寒暄了幾句場面上的人情話。
杜月笙也拱手見了禮,引盧嵩高在看台左側的前排座位上坐下。
「田兆麟田師傅到——!」
田兆麟穿著深藍色竹布長衫,身形清瘦,面帶微笑,但從棚子到看台這一段短短的路,他腳下如趟水,步幅均勻,步頻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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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練過幾年的武師看出門道,低聲對旁邊的人說那是楊氏太極的貓步,上身不動,腳下如貓踏雪。
黃金榮和杜月笙再次起身迎接,雙方又是一番拱手寒暄。
田兆麟在盧嵩高旁邊的椅子上落座,和盧嵩高微微頷首致意,目光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擂台,若有所思。
「黃老闆,聽說這位陳洪武在佛山連打了幾場硬仗,年紀輕輕便已是暗勁高手,不知師承是哪位?」盧嵩高開口問道。
黃金榮擺了擺手:「查過了,此人的拳術來歷很雜,形意、八卦、八極、太極都有涉獵。
但師承不明,沒有拜過任何名師,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帶了幾分不加掩飾的不快,「拳術如何暫且不提,此人年紀小本事大,說起話來不饒人。之前青幫派人去佛山送禮賠罪,他連場面上的寒暄都沒有,拉著公哲先生就要比拳。
月笙親自登門拜訪,也是不冷不熱,大抵是眼裡容不下人,不太會做人。」
坐在旁邊的杜月笙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打開了摺扇,又合上。
田兆麟若微微點頭,笑道:「難怪年紀輕輕就在拳術上有如此成就,原來是個誠於拳的武痴。」
盧嵩高看了杜月笙一眼,沒有接這個話茬。
黃金榮轉過臉,問盧嵩高:「對了,孟師傅呢?怎麼還沒到?他可不能來遲了。」
盧嵩高道:「黃老闆放心,我們出客棧的時候還看見他在門口,馬上就到,不會耽誤的。」
黃金榮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孟光銀是他偶然間在南市一家鏢局舊址的破院子裡發掘的拳師。
那日他路過,看見此人正獨自練拳,拳架軟綿綿的像是沒吃飯,但他年輕時候也見過幾個從北邊來的武師,認得那是滄州綿拳的架子,柔中裹鐵,綿里藏針。
上前搭話之後才知道這人姓孟名光銀,滄州人,早年間做過鏢師,鏢局散了後孤身來上海討生活。
一身功夫並不弱於那些武術名家,但沒有門路,更沒有名氣,只能在別人家做個看家護院的武師。
黃金榮當場開出了價碼替他打一場擂台,青幫出錢替他開一家武館,帶院子的那種。
孟光銀這種沒名氣但有真功夫的拳師,缺的就是這個機會。
不過話又說回來,助拳和打擂是兩回事。
助拳是壯聲勢,站在那兒就是個人頭,真要動手也是點到即止,不會真打。
但打擂不一樣,那可是要在擂台上硬碰硬的,勝負關乎名聲,也關乎性命。
像盧嵩高、田兆麟這樣已經成名的拳師,輕易不會答應替人打擂。
黃金榮對盧嵩高和田兆麟也只是請來助拳壯壯聲勢,唯獨孟光銀,是實打實要上台拼命的。
正說著,人群外圍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玄色短褂的瘦高中年人穿過人群走來。
此人約莫三十五六歲,身形精瘦,臉型瘦長,顴骨微微凸起,雙手垂在身側,走路時肩不晃胯不搖,步伐極穩。
正是孟光銀!
黃金榮臉上的橫肉擠出一團笑容,起身迎上去:「孟師傅,可把你盼來了!」
孟光銀話不多,只是抱拳道了聲:「黃老闆!」
黃金榮引他上了看台,和盧嵩高、田兆麟等人一一見了禮。
孟光銀落座後,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擂台,問道:「那位陳師傅還沒來?」
旁邊幾個站著的青幫弟子聽見這話,有人嗤笑一聲:「怕是聽說咱們請了這麼多高手,不敢來了吧?」
另一個接話道:「可不是,嚇得回去坐船回廣東了,估摸著這會兒已經出了黃浦江了。」
旁邊幾個弟子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在喧鬧的廣場上散開。
就在這時,看台左側那名負責唱名的青幫弟子看清了來人的面孔,猛地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陳洪武陳師傅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