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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陳實

2026-08-10 10:31:47 作者: 四夕刂

  又過一日,明天就是初八了。

  雨停之後,街面上又熱鬧起來。

  挑擔的小販重新占了巷口,油條在鐵鍋里炸得滋滋響,幾個穿開襠褲的孩子在水窪里踩來踩去,濺了滿身的泥點子。

  客棧門前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了一天一夜,縫隙里的青苔泛著油亮亮的水光。

  小泥鰍還跪在客棧門前,一天兩夜沒吃東西,又在雨里泡了那麼久,臉色慘白如紙,眼窩深深凹陷下去,整個人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竹竿。

  膝蓋早就沒了知覺,腰杆卻還直直地撐著。

  來來往往的路人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偶爾有人從旁邊經過時多看一眼,嘀咕一句「這小孩在搞什麼名堂」,然後便搖著頭走開了。

  小泥鰍年少孤苦,在劉三手底下挨了十幾年的打罵,吃不飽穿不暖,寒冬臘月里穿著一件破單衣在碼頭上摸包,發著高燒也沒人管。

  這些磨難把他磨成了一根又細又韌的鋼絲,彎折不斷。

  只是他的眼皮越來越沉,眼前的東西開始模糊,視野蒙上了一片灰濛濛的霧。

  就在這時,一道高大的黑影罩住了他。



  他下意識抬起頭,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嘴裡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一下,然後眼前一黑,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李義伸出一隻手臂攬住小泥鰍的肩膀,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轉身進了客棧。

  陳洪文從大堂里迎出來,一看這情形,二話不說便去灶房吩咐夥計燒熱水。

  陳洪武剛從樓上下來,看見李義抱著小泥鰍走進來,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眼:「淋了雨,寒濕入體,先把他放到我房間的床上去。」

  李義點了點頭,抱著人蹬蹬蹬上了樓。

  小泥鰍被平放在陳洪武的床上,衣服還是濕漉漉的,貼在身上。額頭摸上去燙手,嘴唇卻凍得發紫。

  中醫講「寒主收引」,寒濕之氣侵入皮肉筋骨,全身氣血便會凝滯不暢,若不及時將寒氣拔出來,等到第二天必生大病,甚至可能轉為肺炎。

  陳洪武讓李義將他的濕衣服脫掉,然後翻了個身,讓他趴在床上。

  陳洪武站在床前,兩手搓熱,雷音在臟腑間微微一震,氣血從丹田湧向四肢,掌心的溫度迅速升高,像兩塊被燒熱的石板。

  他五指微張,掌心含空,將右掌按在小泥鰍後背的大椎穴上。

  大椎是諸陽之會,督脈和手足三陽經在此交匯,陽氣從這裡貫入,可驅散全身經絡中的寒濕。

  暗勁從掌心透入皮膚,滲入筋膜,沿著膀胱經一路往下推,將散布在經絡中的寒氣一點點逼出皮肉。

  小泥鰍的背上開始冒汗,汗珠細小而均勻,從皮膚毛孔中滲出來,起先冰冷黏膩,帶著一股寒氣,漸漸轉為溫熱。

  

  膀胱經是人體最大的排毒排寒通道,背部的夾脊穴一排排被推開,暗勁從肌肉的縫隙中滲透進去,將緊鎖的筋膜一層層松解。

  推過了腎俞穴,這裡是先天之本所在,腎主骨生髓,主藏精氣。

  小泥鰍常年吃不飽飯,腎氣虧虛,骨髓不夠充盈,這也是他瘦小不堪的原因。

  陳洪武的暗勁在腎俞穴停留了更久,以掌心為引,暗勁如涓涓細流般滲入,將丹田的熱量透過手掌源源不斷地送進去。

  推拿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陳洪武收回手掌。

  小泥鰍的後背已經微微泛紅,皮膚上冒著一層細密的熱汗,寒氣基本被逼了出來。

  暗勁是很消耗體力的,輕易不能多發,除非到了易髓的地步,否則心臟衰竭得很快,身體不出幾年就垮了。

  也就是遇到了陳洪武,否則小泥鰍哪有這麼好的待遇。

  這時候陳洪文已經上樓,在房間裡站了一小會了。

  「洪文,再去開一間新的客房出來。」陳洪武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順道讓夥計熬一碗白粥送上來。」

  「好!」

  陳洪文應了一聲,快步出了房間,轉身下樓去了。

  李義把小泥鰍抱進新開的客房,放在乾淨的床鋪上蓋好被子,然後掩上門退了出去。


  下午,小泥鰍悠悠醒轉。

  他睜開眼時,腦子還有些發蒙。

  躺著乾淨床單的木板床,身上還蓋著一床厚實的棉被。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皂角香,床頭凳子上疊著一身乾淨的灰色短褂,旁邊擱著一碗白粥,粥面還冒著熱氣。

  他愣了一下,然後腹中的飢餓像一頭被喚醒的野獸般咆哮起來。

  他抓起碗,把嘴唇湊上去,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粥是溫熱的,米粒熬得稀爛,順著喉嚨往下滑時,整個胃都暖了起來。

  他幾口喝光了粥,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後拿起那身乾淨衣裳,仔仔細細地看了看。

  沒有補丁,沒有破洞,布料雖粗但漿洗得挺括。

  他鼻子一酸,趕緊用袖子蹭了蹭眼睛,把衣裳抱在懷裡。

  「吱呀——」

  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陳洪武走了進來。

  小泥鰍看見他,膝蓋磕在地板上,額頭就往地上撞:「謝謝恩公!恩公的大恩大德,小人這輩子都——」

  「起來。」陳洪武打斷了他,「你跪了兩天,膝蓋還沒好,再跪就廢了。

  以後你不用跪來跪去,我不興這套。從今天起,你跟在我身邊做事吧。」

  「你叫什麼名字?」陳洪武問。

  小泥鰍跪在地上,頭低低的,聲音細細的:「我沒有名字,一直被人叫小泥鰍。」

  陳洪武看了他一眼,這孩子不光是瘦,是虧得太狠了。

  常年挨餓,又挨打受凍,底子薄得跟紙一樣。

  他沉吟了片刻,道:「那你隨我姓陳,單名一個實字,誠實的實。」

  「實,誠也,信也,腳踏實地之謂。」陳洪武道,「拳術中有句話,叫『練拳先練實』。

  三體式站得實,腳趾扣地湧泉含空,重心沉到尾閭,這才是根基。根基不實,再花哨的拳架也是空中樓閣。

  八卦趟泥步也要走得實,腳掌貼地,如犁趟泥,步步生根。做人跟練拳一樣,要實,不能虛。

  從今以後,你就叫陳實。」

  小泥鰍,不,陳實跪在地上,嘴唇顫抖著,眼睛裡的淚水再也憋不住了,順著臉頰淌下來,混著鼻涕滴在地板上。

  他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臉,聲音沙啞卻拼命壓住哭腔:「陳實,陳實……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

  他喃喃念了兩遍。

  陳洪武擺了擺手,轉身出了房間。

  他沒說正式收陳實為弟子,收隨從是一回事,收徒弟是另一回事。

  這孩子根骨不錯,心性也夠韌,但他不急著這麼快收徒。

  先放在身邊看著,該磨的性子慢慢磨,該打的底子從頭打。

  能不能成才,看他自己的造化。

  房門掩上之後,陳實一個人坐在床上,把那身乾淨衣裳抱在懷裡。

  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疊好的布料上,他反覆念叨著那兩個字。

  「陳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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