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吃過早飯,沈詩情把畫架和漁具從雜物間翻了出來。
「走吧。」她站在院門口,朝還在廚房裡收拾的言秋喊了一聲。
言秋擦了手走出來,手裡拎著兩個小馬扎。
大橘原本趴在葡萄架下打盹,看到他們往院外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邁著貓步跟到門口。
「大橘,你看家。」沈詩情彎腰揉了揉它的腦袋,「回來給你開罐頭。」
出了院門,走幾步,就是那條小溪。
溪水從遠處山腳流下來,在院子旁邊拐了個彎,匯成一個小小的水潭。
溪邊那棵柳樹比上次見面時更粗了一些,枝條垂在水面上,被水流沖得一晃一晃的。
樹下那塊大石頭還在原處,表面被陽光曬得微微溫熱。
溪對岸長著一小片竹林,幾十竿竹子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陽光從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水面上灑了一地細碎的金斑。
沈詩情在柳樹下挑了個平坦的地方,把馬扎支好,又把畫架展開。
她把畫畫本翻到空白頁,拿著鉛筆比了比取景框的手勢,對著溪水和對岸的竹林眯起一隻眼睛,然後開始起稿。
言秋在她旁邊把釣竿抽出來,掛上魚鉤,在鉤尖上捏了一小團餌料。
他找了個水勢平緩的位置,把魚線輕輕甩進水裡,然後把釣竿插在石縫間,自己在石頭上坐下來。
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和偶爾游過的小魚苗。
柳條垂在水面上,被溪水沖得輕輕晃動,樹影在水底鋪成一片晃動的碎光。
言秋看著水面上的浮漂。浮漂在水面上輕輕晃動,不是魚在咬鉤,只是被水流推的。
他靠在柳樹幹上,偏頭看沈詩情畫畫。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和每次認真做事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陽光從柳條縫隙里漏下來,在她頭髮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圈。
「你別盯著我看,我會畫錯的。」沈詩情頭也不抬地說。
「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我就是知道。」她依然沒抬頭,嘴角卻翹了起來,站起來走到言秋旁邊,蹲下來看他的釣竿,「你到底釣了幾條?」
「還沒釣到。」
「水至清則無魚。」沈詩情學著言秋的語氣說了一句,自己先笑了,又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算了,下午去鎮上買一條,晚上一樣燉湯。」
「來都來了,再等一會兒吧。」言秋把釣竿換了只手。
「那你繼續等,我去那邊看看。」沈詩情沿著溪邊往上遊走,帆布鞋踩在淺水裡的鵝卵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了沒多遠,她停住了,蹲下來,指著水邊一塊石頭縫隙:「秋秋,你過來看,這裡有一隻小螃蟹。」
言秋走過去,彎腰看了一眼。確實是一隻很小的溪蟹,青灰色的殼,舉著兩隻鉗子,正試圖從石縫裡擠出來。
個頭只有拇指蓋大小,鉗子倒不小,比他見過的任何溪蟹都張牙舞爪。
沈詩情伸出手指在它面前晃了晃,溪蟹立刻舉起鉗子,擺出攻擊的架勢,整個身子往後仰,一副要和比自己大幾百倍的東西干架的架勢。
沈詩情評價道,「第一次見面就敢哈我,膽子肥嘟嘟的。」
「溪蟹都這樣,個頭越小脾氣越大。」言秋蹲在她旁邊。
回到柳樹下,又等了好一會兒,言秋收了竿。
魚沒釣到,不過沈詩情並不在意,兩人往回走。
沈詩情在院門口的台階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溪邊的竹林,陽光正從竹林上方斜斜地照過來,在水面上鋪了一層碎金。
「上次我們來這裡的時候,竹子還沒這麼高。」她說,「這裡的一切都在慢慢長大,和我們一樣。」
言秋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片竹林。
午飯後,言秋一個人去了鎮上。
沈詩情留在家裡,說要把上午畫的溪邊寫生修一修。
他走在主街上,街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太陽正烈,幾個賣菜的老人在樹蔭下搖著蒲扇。他先去魚攤買了一條鯽魚。
不是溪里釣的,是攤主從水庫里撈的,個頭不小,在塑膠袋裡甩著尾巴。
傍晚,沈詩情用那條鯽魚燉了一鍋湯。湯色奶白,上面飄著幾片姜和蔥花。
兩個人坐在石桌旁,一人一碗,慢慢喝著。
吃完飯,兩人又上了露台。今晚的月亮不太圓,但很亮。
沈詩情坐在竹椅上,把腿蜷起來,手裡捧著半杯涼茶,言秋坐在她旁邊,把薄毯展開蓋在她腿上,然後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夜風從溪邊方向吹過來,帶著竹林和青草的氣息,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大橘小橘已經在一樓的貓窩裡睡著了。
「秋秋,你說明天會下雨嗎?」
「不會,這幾天天氣都挺好。」
「那明天我們去哪?」沈詩情偏頭看他。
「你想去哪?」言秋反問。
沈詩情想了想,把茶杯放在竹椅扶手上,往他那邊靠了靠:「明天我哪裡都不想去。就想和你一起待在家裡,睡到自然醒,然後做早飯,畫畫,碼字,吃飯,然後又是一天過去。」
「好。」言秋握緊她的手。
沈詩情閉上眼睛,把臉靠在他肩膀上,又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秋秋,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在你家樓下的草坪里,我找四葉草找了好久找不到,最後找了一株特別大的三葉草送給你。」
「記得。你說那株雖然不是四葉草,但它是那片草坪上最大的一株。」他說。
「你對我說,四葉草是基因突變,概率很低,但長得好的三葉草比四葉草更值得要。」沈詩情睜開眼睛,看著他笑了笑,「這麼多年過去,我也長成那株最大的三葉草了。」
言秋低頭看著她,月光在她睫毛上鍍了一層銀色的光。
「你本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