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傑說請大家喝飲料,第二天中午就在操場上兌現了。
解散哨一響,他第一個衝出方隊,帽子往口袋裡一塞,撒腿就往食堂旁邊的小賣部跑。
沒過多久,他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塑膠袋回來了,袋子裡幾十罐可樂擠在一起,罐身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正午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來來來,一人一瓶,自己拿!」他先拿了一罐扔給周行潘,又拿了一罐遞給李輕舟,然後蹲下來把袋子攤開,朝周圍幾個還坐在原地喘氣的同學招手,「別客氣啊,昨天害你們跟著我加練,這波我的!」
徐傑的順拐風波過去之後,軍訓的節奏在日復一日的重複中慢慢推進。
正步從原地擺臂過渡到行進間踢腿,排面在反覆的加練中一絲一絲地對齊。
第四天開始加入軍體拳,教官在前面示範,一整套動作打下來行雲流水,弓步沖拳、穿喉彈踢、馬步橫打,每個招式都乾脆利落,落地的時候鞋底在塑膠跑道上拍出清脆的一聲響。
輪到新生們跟著練,就變成了參差不齊的群魔亂舞:有人出拳忘了邁腿,有人轉身轉錯了方向,有人打著打著就忘了下一式是什麼,站在原地左顧右盼。
徐傑在練到第三式的時候,一記直拳差點掄到旁邊的周行潘肩膀上。
周行潘偏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往右邊挪了半步。
教官從前排走過來,站在徐傑面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句「你這不是軍體拳,是醉拳」,全班都笑了。
徐傑撓了撓後腦勺,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
軍訓第五天傍晚,收操時間比平時晚了一刻鐘。
太陽已經沉到操場邊緣那排梧桐樹的樹冠後面,天邊從橘紅慢慢過渡到灰藍,路燈還沒亮,整個操場上只有塑膠跑道在暮色里泛著暗淡的反光。
晚風從草坪那頭吹過來,帶著剛修剪過的青草氣息和跑道被太陽曬過之後揮發的淡淡橡膠味。
教官吹了收操哨之後,隊伍散得很快。
沈詩情彎腰把放在跑道邊的水杯拿起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已經被曬了一整個下午,溫吞吞的,她放下杯子,往男生方隊那邊看了一眼。
言秋正彎腰拍褲腿上的草屑。
剛才軍體拳練到最後幾式,教官讓他們在草地上做伏地挺身,每個人的迷彩褲上都沾了一層細碎的草渣和泥土。
隔著半個操場,言秋直起身,正好對上她的視線。
「中午就想跟你說,今天收操了一起吃飯。」言秋走到她面前,「結果今天又加了軍體拳,比昨天晚了快二十分鐘。」
「我也是。」沈詩情把背包帶子往上提了提,「這幾天軍訓站隊隔得太遠,休息時間又短,傍晚收操累得只想回寢室洗澡。仔細想想,好像沒怎麼跟你好好說過話。」
兩人並肩穿過操場,往食堂方向走。
夕陽已經完全沉到地平線以下,路燈開始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暮色里慢慢擴散。
兩人走到食堂門口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食堂里燈火通明,一樓的窗口已經關了大半,只剩幾個賣麵食和蓋澆飯的窗口還開著。
二樓靠窗的位置還剩幾個空位,沈詩情占了靠窗的那個。
言秋去打飯,回來的時候端了兩個餐盤——一份番茄炒蛋蓋飯是她的,一份青椒肉絲蓋飯是他自己的,另外又夾了兩塊紅燒肉蓋在她的番茄炒蛋上面。
「你不是說沒紅燒肉了嗎?」沈詩情低頭看著自己盤子裡多出來的那兩塊肉。
醬汁在米飯上洇開一小片深褐色的印子,肉皮半透明,肥瘦相間,和她媽媽做的那種濃油赤醬的紅燒肉不太一樣,但看起來也很好吃。
「最後兩塊。運氣好。」言秋在她對面坐下來,把筷子遞給她,又把兩人的杯子拿起來去窗口接滿溫水放回原處,然後才拿起自己的筷子。
沈詩情看了他好一會兒。
他做這些事的動作太自然了——拿杯子、接水、放回原位、拿筷子,一氣呵成,像是已經做了一千遍一萬遍。事實上也確實做了好多年。每次吃飯他都是這樣,先把她那份準備好,再弄自己的。
「你這習慣就沒變過。」她輕聲說了一句,然後低下頭,夾起其中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裡,自己夾了另一塊咬了一口。
「什麼習慣?」言秋問。
「什麼都幫我先弄好。」沈詩情把嘴裡的肉咽下去,「從高中就是這樣。我的飯你先端,我的水你先接,我的筷子你先遞。高中那會兒我還覺得你是不是嫌我動作慢,後來發現你就是習慣了。」
「不是嫌你慢。」言秋低頭扒了口飯,「是怕你餓著。」
沈詩情沒有立刻接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盤子裡那半塊還沒吃完的紅燒肉,過了好久,才開口,聲音很輕,像在問一個自己也沒完全想好的問題。
「秋秋,你說我們這樣,會不會太順理成章了?」
「什麼太順理成章?」言秋抬起頭。
「就是——從小到大都在一起,從來沒分開過。高中同桌,大學同班,連軍訓都是一個方隊。」她用筷子輕輕戳著碗裡的米飯,米粒被她一粒一粒撥到一邊,又撥回來,「有時候我在想,我們之間是不是少了點什麼。不是說不好,就是太順利了,順利到好像所有的事都是應該的。你應該等我,我應該找你,你應該幫我拿東西,我應該吃你幫我夾的菜。每一步都走得理所當然,從來沒有什麼波折。」
她說完看了他一眼,立刻補了一句:「當然我不是在抱怨什麼,也不是覺得你對我不夠好。你對我特別好,從小就好。就是——算了,我說不太清楚。」
言秋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臉被曬黑了一點,軍訓這幾天她瘦了一些,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裡面裝著他的倒影。
他想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你說太順理成章。但順理成章的前提是,每一步都是我們自己走出來的。」
他頓了頓,好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們搬家到南京,你對我說『以後可以天天敲你的門了』。那時候你每天早上七點準時敲我家的門,敲了好多年,後來我媽直接把鑰匙給了你。然後你來敲門就變成了用鑰匙開門——這不是順理成章,這是你每天早上堅持才換來的。」
「你還記得這個。」沈詩情愣了一下。
她當然記得,那時候她站在走廊里,每天都敲。
後來門鎖轉動的聲音取代了敲門聲,她可以直接推門進去。
「所以不是太順理成章。」言秋看著她,「是我們每一步都走得足夠久,久到看起來像自然而然。」
隔了好一會兒,沈詩情才開口,像是在心裡反覆確認過才說出口的:「秋秋,你以後會不會覺得我煩?每天跟你說這麼多話,每天都黏著你,每天都問你一樣的問題。」
言秋沒有猶豫:「不會。你話少我會不習慣。你哪天不問,我會覺得你是不是在生氣。」
沈詩情笑了,低頭把最後一口飯吃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也許只是軍訓太累了,也許只是這幾天跟他說話的時間太少,少到她開始胡思亂想。
從食堂出來,夜風比傍晚更涼了一些。
兩人沿著林蔭道慢慢走,經過銀杏林的時候,沈詩情停下來仰頭看了看。
銀杏葉在夜風裡沙沙地響,偶爾有一兩片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青磚縫隙里。
兩人走到女生宿舍樓下。
「明天早上想吃什麼?」言秋問。
「包子。你呢?」
「跟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