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進入第二周,所有人都曬黑了好幾個色號。
沈詩情每天早上對著鏡子塗防曬霜的時候,都能在自己臉上找到新的色差痕跡——帽檐遮住的額頭比臉頰白一截,墨鏡腿壓過的鬢角又比額頭白一截,整張臉像一個還沒完成的調色盤。
每天早上的流程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鬧鐘響,洗漱,塗防曬霜,互相檢查帽子腰帶褲腳,下樓。
言秋站在宿舍樓外那棵銀杏樹下,手裡拎著早餐袋。
豆沙包和豆漿,偶爾換成蔥油餅和皮蛋瘦肉粥,看她前一天晚上發消息時提過想吃什麼。
「今天早上站軍姿的時間會不會又延長?」沈詩情接過袋子,把吸管插進豆漿杯里,低頭喝了一口。
「應該會。昨天劉教官說我們排面還不夠齊,這周要加練。」
「你吃了沒?」
「吃了。」
沈詩情笑出聲來,一邊咬著豆沙包一邊和他並肩往操場走。
晨光從梧桐葉縫隙里漏下來,在他們肩頭灑了一把碎金。兩人走到操場入口分開,各自去各自的方隊。
七點準時集合。
站軍姿、稍息、立正、齊步走。
第二周的訓練強度明顯比第一周大了,正步從分解動作過渡到行進間連貫動作,軍體拳打完了全套十六招。
教官說後天就是匯報表演,只剩最後兩天的訓練時間,每個方隊都要把這兩個星期的訓練成果展示出來,表現好的方隊能拿到「優秀連隊」的錦旗。
「最後兩天了,別給我掉鏈子。」劉教官站在隊伍前面,背著手,目光從前排掃到後排,在徐傑身上多停了一秒。徐傑立刻挺直了腰板,表情嚴肅得像要上戰場。
「尤其是正步。踢正步的時候眼睛看前方,餘光看排面。誰再順拐,誰就單獨留下來加練——這次沒人陪你了,自己順的自己扛。」劉教官的目光在徐傑身上停了大概兩秒鐘。
徐傑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老高,整個人像一根繃緊了的弦。
上午的訓練從正步開始。分解動作一遍一遍地練,教官喊「一」,所有人把左腿踢出去,懸在半空中,腳背繃直,離地二十五厘米。
教官從排頭走到排尾,一個一個糾正高度。
「高了。低一點。腳尖繃直。膝蓋不要彎。」
沈詩情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腿懸在半空中,大腿肌肉在微微發顫。
她的左腿開始酸了,腳背繃得有點發麻。
正步練了一個多小時,教官讓大家原地休息十分鐘。
沈詩情彎腰把水瓶從地上拿起來,一口氣喝了好幾口。
她靠著操場邊的護欄站著,仰頭看了看頭頂的天空。
「下午還要打軍體拳。」周曉麗靠在她旁邊的護欄上,語氣裡帶著一種絕望過後的平靜。
「軍體拳還好,至少不用懸腿。」沈詩情把水瓶放進背包側兜里,又彎腰緊了緊鞋帶。
她偏頭看了一眼男生方隊那邊——言秋正蹲在跑道邊跟周行潘說話,徐傑躺在旁邊的草地上,四肢攤開,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帽子蓋在臉上,大概是在補覺。
午休的時間比平時短了一些。
沈詩情換了件乾淨的軍訓T恤,洗了把臉,重新塗了一遍防曬霜。
顧晚已經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就睡著了?」周曉麗剛上了個廁所,回來就看到顧晚安詳的睡像,壓低聲音感慨了一句。
「她入睡很快——從躺下到睡著一般不超過三分鐘。」宋時雨坐在書桌前翻著那本《軍訓須知》,頭也不抬地回答。
「時雨你不睡嗎。」沈詩情把防曬霜放進抽屜里,偏頭問。
「在幫曉麗寫拉歌歌詞。她說下午拉歌的時候不想唱上次那首,太土了。」宋時雨把一個筆記本往沈詩情的方向推了推,上面用手寫體寫了好幾行歌詞,旁邊還有鉛筆標註的曲調。
周曉麗從床上探出頭來,壓低聲音喊:「時雨你太靠譜了!寫好了沒?」
「快了。給你找了首周杰倫的歌,旋律簡單,歌詞也好記。」
「我就知道我們寢室你最靠譜。」周曉麗滿意地縮回被子裡。
沈詩情躺在床上,閉了大概十來分鐘的眼睛。
沒有睡著,但她養成了午休的習慣——集訓那兩個月里言秋每天中午都會把她按在沙發上午睡二十分鐘,說下午畫畫精神好。
現在沒有沙發也沒有他按著她,但生物鐘已經形成了,到點就犯困。
下午兩點,訓練繼續。
先是半小時的站軍姿,然後開始軍體拳。
教官站在最前面,一整套十六招從頭到尾打了一遍。
「這次從頭到尾連貫打一遍。聽我口令——」
整套軍體拳打下來大概幾分鐘——中途有人轉身轉錯了方向,有人在第八式之後直接把第九式忘了,站在原地左顧右盼;
徐傑打到第三式的直拳時下意識往旁邊縮了一下,顯然是吸取了上次差點掄到周行潘的教訓。
周行潘在他旁邊默默地把動作做完了,全程沒有看他,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第一天訓練時拉開了半個身位,這個距離大概是經過精確計算的。
傍晚收操前,劉教官把所有人集合起來。
他的哨子掛在胸前,手裡捏著花名冊,站在隊伍前面,語氣難得地沒有板著。
「後天就是匯報表演。這兩個星期,你們從站軍姿都站不穩,到現在能打完整套軍體拳、能踢出基本合格的正步——別笑,我說的是『基本合格』——這個進步,我看在眼裡。明天是最後一天訓練,我不打算再加新內容了。把這兩天練的東西再過一遍,排面再對齊一點,軍體拳再多打幾遍。」
「還有一點。匯報表演的成績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們這兩個星期堅持下來了——沒請假的、沒偷懶的、每天按時到操場集合的,都值得給自己鼓個掌。」他自己拍了兩下手,乾巴巴的。
隊伍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徐傑鼓掌鼓得最大聲。
「好了。」劉教官把哨子往嘴裡一塞,吹了一聲長哨,「解散!」
隊伍散得比平時慢了一些。
沈詩情和言秋照例在操場邊碰頭。
她的臉又被曬紅了一圈,鼻樑上那道墨鏡印比早上更深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有點蔫。
言秋把手裡那杯還沒開封的冰水遞給她,是剛才解散後他跑到宿舍樓下販賣機現買的,,握在手裡涼絲絲的。
沈詩情接過來貼在臉上,長長地呼了口氣。
「再過兩天軍訓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