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後,林豆豆放下筷子,說要參觀房子。
「我還沒好好看過這房子呢。上次來還是你們剛搬進來的時候,那時候院子裡光禿禿的,就兩棵小樹苗。」
沈詩情看了言秋一眼,言秋點了點頭:「你們先看,我收拾桌子。」
「我也去。」王浩把最後一塊排骨塞進嘴裡,跟著站起來。
沈詩情帶著三個人先看畫室。
推開畫室的門,下午的陽光正從朝南的窗戶斜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暖黃色的光。
窗台上那盆薄荷和雛菊並排擺著,薄荷的葉子綠得發亮,雛菊開了幾朵淡紫色的小花。
涮筆筒放在窗台左側,調色盤掛在旁邊的掛鉤上,上面的顏料已經干成了深深淺淺的色塊。
「這畫室也太好了。」林豆豆走到窗邊,伸手碰了碰薄荷葉,「採光絕了。你在這裡畫畫,心情能不好嗎?」
「光線最好的時候是下午兩三點。」沈詩情走到畫架旁,把罩在畫板上的防塵布揭開,「斜光從窗戶進來,落在畫紙上,顏色比日光燈下准多了。」
畫板上還夾著一張未完成的畫——是院子裡的兩棵銀杏樹,樹下的石桌旁坐著一個男生,正低頭看書。
「這張畫裡是你們倆吧?」林豆豆湊過來看。
「嗯,十八歲生日那天畫的。」沈詩情的聲音輕了一點。
「真好。」林豆豆又看了一會兒,抬起頭,語氣難得地認真,「詩情,說真的,你畫裡的世界,比外面的世界好看。」
「那是因為畫裡的人好看。」王浩在旁邊接了一句。
林豆豆轉頭瞪他:「你又懂了?」
「我就是說言秋好看……不對,我是說——」王浩語塞,抓了抓後腦勺。
林若涵站在書架前翻沈詩情的速寫本,聞言頭也不抬地說:「他想誇你男朋友,沒想到把自己繞進去了。」
眾人都笑了。
從畫室出來,沈詩情又帶他們去了書房。
書房的窗戶朝東,正對院子裡那棵銀杏樹。
下午的光從樹葉縫隙里漏進來,在書桌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書桌上放著言秋的筆記本電腦、一疊稿紙,還有那盆從南京帶過來的多肉。
書架靠牆立著,書脊朝外排得整整齊齊。
林豆豆一眼就看到了書架最右側那個玻璃罐。
「這是什麼?」她踮起腳,把罐子拿下來。罐子裡裝滿了粉色的紙星星,從罐底一直堆到罐口,有些顏色已經褪了,有些還鮮艷著。
「糖紙。」沈詩情說。
「糖紙?」
「我以前每天送他一顆糖,糖紙都留下來了。」沈詩情走到她旁邊,從罐口往裡看了一眼,「後來折成了星星。折了很多年,才把這罐裝滿。」
林豆豆捧著罐子,安靜了幾秒。
「你們倆……」她抬頭看了看沈詩情,又看了看站在門口不說話的言秋,「這叫什麼啊。我認識你們這麼多年,每次覺得已經足夠了解你們了,你們總能再掏出一個新的故事。」
「沒什麼故事,就是一些糖紙。」言秋走進來,把罐子從林豆豆手裡接過來,放回書架最右側,「小心點,罐子是玻璃的。」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最寶貝。」林豆豆撇了撇嘴,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往那個罐子上瞟。
王浩站在書架前,看了半天言秋的藏書,忽然轉頭問:「言秋,你會做木工是不是?」
「會一點。」
「那你能教我嗎?」王浩搓了搓手,「我看院子裡那個貓爬架做得真好。我想學,以後……以後說不定用得上。」
「你學了幹嘛?你又沒有貓。」林豆豆說。
「先學著,萬一以後有呢。」王浩撓了撓頭,偷偷看了林豆豆一眼。
從屋裡出來,林豆豆在院子裡逗大橘。
大橘原本趴在葡萄架下打盹,被林豆豆一根貓草逗得翻了個身,四腳朝天。
林豆豆一邊撓它下巴一邊感慨:「這貓也太親人了,比我們宿舍樓下那幾隻流浪貓親人多了。」
「大橘從小被餵大的,誰給吃的跟誰親。」沈詩情蹲在旁邊,伸手戳了戳大橘的肚皮。
隨後幾個人出了院門,打算沿著小路往溪邊走,到處逛逛。
這條溪從遠處的山腳流下來,在院子旁邊拐了個彎,匯成一個小小的水潭。
溪邊那棵柳樹枝條垂在水面上,被水流沖得一晃一晃的。
大橘熟門熟路地跳到柳樹下的大石頭上趴下,尾巴垂在石頭邊緣;小橘蹲在竹林邊,看水面上漂過的竹葉。
溪邊的風把竹葉吹得沙沙響。
王浩撿了幾片石片打水漂,有一片貼著水面跳了四下。
林豆豆看到後隨口說了一句:「可以呀!」
王浩滿臉驕傲:「你也不看看我是誰!」
林豆豆撇了撇嘴,自己撿了一片甩出去,石片貼著水面連跳了六下,最後沒入對岸的竹影里。
「六下。」林豆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王浩。
「你那是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林豆豆揚了揚下巴,又看向林若涵,「若涵,你給我們評評理。」
「評不了。」林若涵正蹲在溪邊拍狗尾巴草,頭也不回地說,「這種問題沒有客觀標準,判了也是白判。」
「你就直說我贏了不就行了。」林豆豆說。
「我直說不了。」
沈詩情笑著看他們鬧,然後偏頭看了言秋一眼。
言秋正站在柳樹下,她走過去,用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勾了一下。
太陽一點點沉到竹林後面,溪水從金色變成了灰色,又變成了深藍色。幾個人在溪邊又待了一會兒,直到蚊子開始多起來,才起身往回走。
回院子的路上,林豆豆一直沒說話。
快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忽然開口:「詩情。」
「嗯?」
「等你們拍婚紗照的時候,我要當伴娘。」
沈詩情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林豆豆的表情很認真,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你倒是想得遠。」沈詩情笑了。
「不遠,也就三四年的事。」林豆豆掰著手指數,「等你們畢業,我就去杭州,租個房住你們隔壁,天天蹭飯。」
「那浩浩怎麼辦?」林若涵在旁邊問。
「他?」林豆豆回頭看了一眼走在後面的王浩,「讓他給我拎包。」
玩了一會兒後,他們也打算回去了。言秋和沈詩情一路送到公交站,末班車還有十幾分鐘才來,幾個人就站在路燈下面等。
「你們真不跟我們一起回南京?」林豆豆問。
「不回。我們想再住一天,後天回南京,帶大橘小橘去打疫苗。」沈詩情說。
「那行,到了給我發消息。」
「知道。」
車來了。
林豆豆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說:「說好了啊,婚紗照我要當伴娘。」然後不等沈詩情回答,就鑽進了車廂。
王浩跟在後面,朝言秋揮了揮手。
林若涵最後一個上車,在門口停了一下,轉頭對沈詩情說:「走了,拜拜。」
車子啟動,尾燈在巷口拐了個彎,消失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言秋把院門關好,走到沈詩情身邊。
她正站在銀杏樹下,仰頭看著樹冠。
天黑下來之後,銀杏葉的顏色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沙沙響的黑影。
「餓了沒?」言秋問。
「有一點。」沈詩情把目光從樹上收回來,「今晚你煮麵?」
「好。」
兩人進了屋。
言秋煮麵的時候,沈詩情去給大橘小橘開了罐頭。
大橘吃得呼嚕呼嚕響,小橘在旁邊等著,等大橘吃完了才低頭吃自己的。
吃完面,沈詩情洗碗,言秋把露台的燈打開,搬了兩把竹椅出來。
夜風從溪邊方向吹過來,帶著竹林和青草的氣息,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是鎮上誰家院子裡種的桂花開了。
沈詩情洗完澡,頭髮半干,在露台上坐著。
言秋坐在她旁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著。
「秋秋。」沈詩情拿過一個抱枕放在膝蓋上,「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湖心亭說過的話?」
「記得。你說以後結婚去西湖拍婚紗照。」
「我當時覺得,說這種話會不會太早了。」她把腿從竹椅上放下來,坐直了身子,轉頭看著他,「但今天豆豆說她要當伴娘,我忽然覺得,這件事好像真的被提上日程了。」
「本來就該提上日程。」言秋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放在旁邊,「你說了,我就記住了。我們說好的事情,沒有一件不算數。」
「那我們來正式約定一下。」沈詩情從旁邊桌子上的速寫本里抽出一張空白紙,又從小桌上拿起一支鉛筆,在紙面上畫了兩棵並排的銀杏樹,一高一矮。
「你寫。」她把紙和筆遞給他。
言秋接過筆,在銀杏樹下面寫了幾行字。
寫完後他把紙遞迴來。沈詩情低頭看,紙上是他的字,一筆一畫,和他在黑板報上寫的標題一樣端正:
畢業那年秋天,銀杏黃的時候,我們去西湖拍婚紗照。
在那之前,每年秋天,我們都在老宅的銀杏樹下拍一張合影。
——言秋,寫於十八歲的秋天
沈詩情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夜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
她把那頁紙翻過來,在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又畫了一個小小的月亮。
然後她把紙折好,夾進了速寫本最後一頁。
「這樣我們兩個都簽字畫押了。」她抬起頭,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
「好。」
「那說好了。」她朝他伸出小拇指。
言秋勾住她的小拇指,輕輕晃了晃。
「說好了。」
夜風從露台上吹過去,竹椅的椅背微微晃動。
大橘不知什麼時候爬上了露台,走到沈詩情腳邊,繞了兩圈,然後趴下來,把下巴擱在她的拖鞋上。小橘蹲在竹椅旁邊,尾巴垂下來,慢悠悠地晃。
沈詩情把薄毯展開,蓋在自己和言秋的腿上,然後往他那邊靠了靠,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
「秋秋,你說畢業後那年秋天,我們會是什麼樣子?」
「大概和現在差不多。」言秋說,「你在畫室畫畫,我在書房寫東西。大橘小橘在院子裡曬太陽。銀杏葉黃了,我們站在樹下拍照。」
「那婚紗照呢?」
「去西湖。斷橋,白堤,湖心亭。」言秋偏頭看她,「你想拍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那我要穿白紗,你要穿黑西裝。」沈詩情閉上眼睛,嘴角翹起來,「豆豆當伴娘,浩浩拎包,我爸媽和你爸媽坐在旁邊,大橘小橘……它們估計去不了西湖,那就讓它們在家看照片。」
「秋秋。」
「嗯?」
「今天的星星好多。」她仰起頭,看著滿天的星星,「比我們在杭州操場看到的還多。」
「因為這裡沒有路燈。」言秋也仰起頭。
「嗯。」沈詩情把薄毯往上拉了拉,又往他懷裡靠了靠,「那以後我們常回來。」
「好。」